汉子手里的柴刀尖还戳在沙地上,划痕歪歪扭扭,像条垂死的虫子。
“不像猎户,也不像樵夫。”他声音顿了顿,眼皮耷拉着,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脚上,“走路没声,踩叶子都轻得很。”
陆辰没接话。
伸手把瘫坐在木排上的公输翎拉了起来。
公输翎腿软得厉害,借着他的力道才站稳,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牙齿直打架。
林七已经转过身,背起那捆柴,踩着滩涂往茅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半张脸,声音飘过来:“进屋,喝口水。”
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交易完成后的惯例。
陆辰扶着公输翎,踩过浅滩的淤泥和碎石,跟在后面。
茅屋比远处看着更破。
墙是黄泥混着草杆夯的,裂了好几道缝,拿碎石头和泥巴糊着。
屋顶的茅草厚厚一层,压得低低的,檐下吊着几串黑乎乎、看不出原样的干物,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歪斜着,推开时吱呀一声长响,带起一股子烟火气、霉味和淡淡的草药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屋里黑,只有一扇小窗,糊着发黄的油纸,透进点惨淡的天光。
陈设简单得一眼望到底:一张粗木钉的床板,上面铺着干草和一张辨不出颜色的兽皮;一个用石头垒的灶,上面架着个缺了口的陶罐,罐口冒着稀薄的白汽;一张歪腿的矮桌,配两个树墩当凳子;墙角堆着些兽皮、绳索、竹篓之类的杂物。
但出乎意料的干净。
地面扫过,没有积灰。
杂物码得齐整。
就连灶台边的柴火,都劈成差不多长短,码成一摞。
林七把背上的柴卸下,靠在墙角。
他走到灶边,拿起挂在灶沿的一个竹筒水舀,揭开陶罐盖子,舀了两碗水,转身放在矮桌上。
水是温的,冒着极淡的白汽。
他指了指那两个树墩,自己却没坐,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屋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哗哗流淌的河水。
陆辰没客气,扶着公输翎在树墩上坐下,自己也在另一个树墩上坐了。
碗是粗陶的,边缘磕了好几个口子,水不算清,有点浑,但温热。
他端起碗,没急着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里每一寸角落。
公输翎冻得厉害,手抖着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水。
温热的水流进喉咙,冻僵的身体才慢慢找回一点知觉,但指尖还是麻的。
林七的背影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头。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着浓重的岐州山地口音,但条理出奇地清楚:“我姓林,行七。这山里讨生活,靠眼睛,靠耳朵,也靠鼻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词句。
“半个月前吧,山里几处老矿口子那边,多了些生脸。”他声音不高,混在风声水声里,得仔细听,“衣裳整齐,不是干粗活的。腰里别着东西。”他侧过身,用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做了个按刀的姿势,“长家伙,用布裹着,但走路时碰着腿,响。”
陆辰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夜里也动。”林七继续说,眼睛望着河对岸那片黑黢黢的山林,“运东西,油布盖着,看不见。牛车声音沉,辙印子压得深。”
公输翎捧着碗的手指,一下子捏紧了,指甲抠在粗陶碗沿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她猛地抬眼看向林七的背影。
长安口音?
运东西?
陆辰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温正好,带着点柴火和泥土的腥气。
“其中一处旧矿口,”林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离你们出来那条涧水,往上走,不到三里。”
他转过头,瞥了陆辰一眼。
暮色里,他侧脸的轮廓模糊,只有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瘆人。
“我打兔子,远远瞧见过几次。他们管得严,外面有暗桩,树后头,石头缝里。”他收回目光,“我去找他们理论过。”
“理论?”陆辰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一声轻响。
林七“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他们把我下的套子毁了。我养的狗,也差点被弄死。我去问,领头那个,没说话,甩过来一串铜钱。”他抬手,做了个抛掷的动作,“让我‘少管闲事’。”
“你收了?”陆辰问。
林七沉默了一下,才道:“收了。山里人,命贱。”他停了停,补充了一句,“那人说话,跟你们不一样。是长安那边的调子,拿腔拿调的,不是本地的官。”
公输翎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手指死死抠着碗沿,指节泛白。
陆辰看着她,又转向林七:“林兄在山里走动多,可曾听过,或者见过一个叫公输毅的老匠人?大概六十上下,精于机关器械。”
林七摇头,摇得很慢,很肯定:“匠人的事,不清不楚。山里人,只认山货,不认手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眉头皱起来,那道疤痕也跟着动了动:“不过前些天,就你们说的那矿口子附近,动静不小。夜里头,狗叫得邪乎,不是一两只,是成片地叫,像被什么东西撵着。第二天,我寻过去看。”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山民特有的、对未知危险的警惕。
“林子边上,泥巴地翻开了,断了好几棵树杈子,草被踩得稀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血。好几滩,黑乎乎的,渗进泥里,干了。没见着人,也没见着尸首。”
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和门外河水永不停歇的呜咽。
陆辰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了那支刻着狼头标记的袖箭。
没递过去,只是放在自己掌心,借着灶火和窗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让那阴冷的狼头图案,对着门口林七的方向。
“林兄,见过这个么?”
林七转回身,目光落在袖箭上。
他没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桌边,弯下腰,凑近了些,盯着那箭镞尾端的狼头刻痕。
油灯光线昏暗,狼头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更加诡异。
林七看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眉头越拧越紧。
他没碰那支箭,只是盯着,呼吸声在寂静的屋里变得清晰。
然后,他直起身,走向那张简陋的床铺,弯腰,从床板和墙壁的缝隙里,摸摸索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光发亮的旧皮囊。
皮囊口用细绳系着,绳结很紧,打了死扣。
林七低着头,很仔细地解开绳结,动作慢,手指很稳。
他从皮囊里倒出几样东西,叮叮当当地落在床铺那张辨不出颜色的兽皮上。
一枚磨得发亮的兽牙,穿孔,应该是挂饰。
一截断了的骨哨,断口处已经光滑。
还有一枚箭镞,生着暗红色的锈,尾部隐约能看出一个图案。
林七捡起那枚锈蚀的箭镞,走回来,放在桌上,就放在陆辰那支袖箭旁边。
“这个,”他指着锈箭镞尾部那个模糊的图案,“几年前,在更里头,老辈人叫‘鬼哭坳’的地方捡的。”
油灯光跳跃着,照亮两个图案。
陆辰拿起那枚锈箭镞,凑近火光。
狼头标记线条简洁,却精细,狼眼是空洞的,透着一股子冰冷的死气。
而锈箭镞上的图案,同样是某种兽首,但线条粗犷得多,磨损得厉害,边缘模糊,像是用更原始的工具随意凿刻上去的,兽首的形态也更狰狞,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气息。
乍看相似,细看,截然不同。
但雕刻的手法……那种深入骨髓的、刻意为之的“标记感”,却如出一辙。
陆辰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沉了一下。
“鬼哭坳?”公输翎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发紧。
林七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老辈子传下来的话,说那地方不干净,进去的人,没见出来过。山里的野兽,到了那附近都绕着走。”
他拿起那枚锈箭镞,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锈蚀的边缘,目光落在上面,像是要穿透那层锈迹,看到当年捡到它时的情景。
“那年冬天,雪大。我在鬼哭坳外围追一头受伤的麂子,跟丢了,转到一处背阴的坡下,看见几具尸体。”他声音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衣裳都烂了,看不出来路,脸也……认不清。这箭,就是从一具尸体的胸口拔出来的。旁边还散落着几支,样式差不多。”
陆辰盯着他:“都是这种箭?”
“嗯。”林七把锈箭镞放回桌上,“就这几支。其他尸首上,也有伤,但不是箭伤。”他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公输翎打了个寒颤。
陆辰沉默着,将两枚箭镞并排放在一起。
狼头标记精细冰冷,锈箭镞粗犷狰狞。
一个像精心打造的身份铭牌,一个像……更古老、更蛮荒的部落图腾?
但都指向岐山深处。
指向那个被山民称作“禁地”,连野兽都绕着走的“鬼哭坳”。
谢安。
陆辰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
故意放他们进矿道,故意让周铁“发现”他们,故意引他们进入“内区”,又故意留下“烛龙”外围活动的线索……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探查所谓的“内区”秘密?
还是说,他们,他和公输翎,从一开始,就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用来投石问路的棋子?
用来触碰这个连“烛龙”自己都尚未完全掌控,或者……心存忌惮的“禁地”?
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上来。
比涧水更冷。
他抬眼,看向林七。
林七已经收回了摩挲箭镞的手指,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的老茧很厚,裂开的口子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的目光,没有和陆辰对视。
左手拇指,却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枚锈箭镞的边缘。
一下,又一下。
指腹蹭过粗糙的锈迹,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东西,还在他手里。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陆辰端起碗,将里面剩下的温水一口喝完。
碗底磕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公输翎像是被这声音惊了一下,抬起一直垂着的眼,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陆辰。
两人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碰了一下。
陆辰的眼神很沉,像结了冰的深潭。
公输翎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她捏着碗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将剩下的小半碗水放下。
指尖落在桌沿,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木头缝隙里干裂的泥垢。
陆辰站起身。
他动作不紧不慢,走到门口,背对着屋内,目光投向外面。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山林只剩下黑沉沉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
河水的呜咽声在夜色里变得更加低沉。
林间起了薄雾,丝丝缕缕,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林兄,”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几日,你在山里转悠,除了那些生面孔,车辙印,夜里怪响,可还见过别的……不太对劲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特殊的脚印?或者,闻到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林七坐在门槛上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头,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车辙印,是有几道,往北边那条老路去了,辙子深,不是空车。”
“夜里动静,”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有闷响,隔得远,听不真切,像什么东西塌了,又像……地底下打雷。”
他说完,弯下腰,捡起桌上那枚锈箭镞,塞回那个破旧的皮囊里。
系皮囊口的细绳,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又绕了两圈,才打了个死结,系得紧紧的。
公输翎忽然轻咳了一声,声音很弱,带着点气音。
她抬起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眉心蹙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
“陆……陆大哥,”她声音有些飘,像是费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头……有些晕。”
她身体晃了晃,像是坐不稳,伸手扶住了桌沿。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陆辰立刻转身,几步跨回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他眉头皱起,看向林七:“林兄,可有热一点的茶水?或者姜汤?”
林七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灶上温着水,我去舀。”他转身走向灶台,动作显得有些匆忙。
灶台在屋子的最里侧,光线更暗。
林七弯腰,去拿挂在灶沿的那个竹筒水舀。
他背对着陆辰和公输翎,短褐的下摆因为弯腰的动作向上掀起了一角。
很短的一瞬间。
但陆辰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一角掀起的布料下方。
露出了裤腰的边缘。
不是山里猎户常穿的、粗糙的麻布或葛布。
是深青色,质地细密,经纬清晰,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织工精良。
那种布料,陆辰在长安见过,在将作监特供的仓库里见过,在李秀宁身边亲卫的换洗衣物里见过。
军供细葛。
专供有品级的武官,以及……某些特殊的宫廷侍卫。
林七已经舀好了热水,转身端着一个缺口更少的陶碗走回来,碗里热气袅袅。
“只有热水,姜……没有。”他把碗放在公输翎面前,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公输翎双手捧住碗,汲取着那一点温热,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辰重新在树墩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停顿,又一下。
这是出发前,跟方启那几个李秀宁派来的亲兵约定的最简单暗号之一。
意思是——有疑,情况不对。
敲击的力道很轻,几乎无声。
但公输翎捧着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陆辰抬起眼,看向林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多谢林兄收留,又给我们热水。歇这一阵,缓过来不少。”他顿了顿,“我们不敢再多打扰,这就走。”
林七站在桌边,闻言,视线往门外瞟了一眼。
外面天已经黑透,山林完全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河水反射着一点点惨淡的天光,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
“天黑了,”林七开口,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有点闷,“山里夜路,不好走。野东西多。”
他目光落在公输翎苍白的脸上:“你们这样出去,危险。”
陆辰摇头,语气坚决:“追我们的人,还在后面。不能留在这里,把祸事引到林兄头上。”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伸手去扶公输翎。
公输翎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身体还有些虚浮,但站稳了。
林七没再劝。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辰走到门边,伸手去拉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
就在陆辰的手即将碰到门板时,林七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往东走。大概三里地,有条小路,贴着山壁,林子密,能绕开山涧,也能避开大路。”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那条路,知道的人少。好藏身。”
陆辰的手停在门板上,侧过脸,看向林七。
林七站在屋子中央昏暗的光线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道疤,在灶火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更加狰狞。
“多谢。”陆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他拉开门。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山林草木腐败的气息,冷飕飕的。
公输翎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靠近陆辰。
陆辰挡在她身前,率先跨出门槛,目光在跨出去的瞬间,极其迅速地扫了一眼茅屋侧面堆放柴火的地方。
柴火码得整齐。
但有几根新劈的柴,断口很新,白生生的茬口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斧刃劈砍的痕迹,干净利落,切口平滑,受力均匀。
不像是用惯了柴刀、凭手感随意劈砍出来的。
更像是……受过某种固定章法训练的人,用专门的斧头,以标准角度和力道劈出来的。
陆辰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转身,对还站在屋内的林七抱了抱拳,声音混在风里:“林兄,保重。今日援手之恩,陆某记下了。若他日还能活着回来,定当厚报。”
说完,不再停留,扶着公输翎,快步走入浓稠的夜色中。
林七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他没有跟出来。
只是静静站着,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山风的呜咽和河水的轰鸣里。
他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屋内,灶膛里的火光,将他沉默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泥地上。
三里地外。
陆辰停下脚步。
这里已经彻底听不到河水声,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幽深凄冷。
公输翎靠着一棵树干,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吓的。
“他……他裤腰的料子,”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我看见了……是细葛,长安将作监特供的那种,我阿爷……我阿爷以前领过赏,就是那种料子,只有……”
“只有有品级的武官,和宫里当值的侍卫,才有资格领用。”陆辰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公输翎呼吸一滞,眼睛在黑暗里睁大:“那他是……?”
“他不是猎户。”陆辰打断她,目光锐利地扫向来时的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林和河流,“但他指的路……”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可能也不是生路。”
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黑暗里拍打。
远处,岐山沉默的轮廓,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显得更加庞大,更加幽深,仿佛一张缓缓张开、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