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娘成了那个妇人。
她脸上抹着灶灰,头发枯黄得像一蓬乱草,怀里用破布裹着一块石头,装作是嗷嗷待哺的婴孩。
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粗麻衣裳,散发着一股隔夜的馊味,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吐。
朔方郡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李三娘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盐碱地的白色硬壳上,脚下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她绕开那些扛着麻袋、神情麻木的盐工,径直走向盐场边缘一间孤零零的茅草棚。
棚子门口,一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正是老崔。
“大爷,行行好。”李三娘的声音嘶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俺从南边逃过来的,想给娃换口吃的,听说您这儿有门路,能弄到点上等的精盐。”
老崔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
李三娘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枚铁钱,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掌心。
那枚铁钱入手,老崔耷拉的眼皮猛地一跳。
钱是普通的开元通宝样式,但背面的右下角,刻着一个极不起眼的“裴”字。
这是裴家私产的暗记。
老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他掂了掂铁钱,又瞥了一眼李三娘怀里的“孩子”。
“精盐可金贵着呢。”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引着李三娘往棚子后头走,“跟我来,这儿人多眼杂。”
棚子后面是个废弃的盐池,池底积着一层墨绿色的苦卤水,散发着腥臭。
“东西呢?”李三娘警惕地停下脚步。
老崔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娘子,这年头,人比盐值钱。把你身上剩下的钱都交出来,老头子我还能给你指条活路。”
话音未落,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剔骨刀,猛地朝李三娘刺去。
李三娘像是被吓傻了,脚下一滑,抱着“孩子”狼狈地摔在地上。
老崔扑了个空,正要再次上前,只觉得后颈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是张猛。
他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掐住老崔的脖子。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老崔的右臂被张猛反向一折,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手里的剔骨刀当啷落地。
剧痛让老崔的脸瞬间扭曲,他想惨叫,却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陆辰从盐池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
他捡起地上的剔骨刀,在老崔惊恐的注视下,轻轻一划,割断了李三娘怀里裹着石头的布包。
“你好像对‘判官’的事,知道得不少。”陆辰的声音很轻,却比这朔方的寒风还冷。
老崔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他没想到对方一口就叫出了“鬼市”里那个神秘人物的代号。
陆辰没给他思考的机会,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地将他的脑袋按进了那腥臭的苦卤水里。
“咕噜……咕噜……”
老崔拼命挣扎,咸涩的液体灌进他的口鼻,带来火烧般的刺痛和窒息感。
就在他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陆辰又把他提了出来。
“盐场下面,有多少条道?”
老崔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污水,眼神里满是恐惧,嘴上却还硬撑着:“我……我不知道……”
陆辰没再问,再次把他的头按了进去。
这一次的时间更长。
当老崔被第三次提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崩溃了,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涕泗横流。
“我说!我说!库房底下有四条道,通着城外四个方向!我画给你!别杀我!”
半炷香后,一张用木炭画在破布上的简陋地图铺在陆辰面前。
盐场最大的三号库房,正是这张地下网络的枢纽。
陆辰的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通风口位置,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属球,球体一侧延伸出一条柔韧光纤。
微型光纤内窥镜。
他将光纤的另一头接在一个巴掌大的铜片上,铜片表面泛起微光,清晰地显示出管道内的景象。
张猛和李三娘凑过来看,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画面里,一条宽阔的地下栈道出现在眼前。
栈道两旁点着火把,数百名穿着皮袍、高鼻深目的突厥商人正围着一箱箱崭新的兵器,兴奋地叫嚷着。
箱子里装的,赫然是清一色的大唐制式横刀。
陆辰眼神一凛。
突然,画面中的一个身影让他瞳孔微缩。
那人身形高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正是“鬼市”的副统领,前隋降将赵鹄。
赵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抬头朝陆辰他们窥探的这个通风口方向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看不到,却皱起了眉头,对身边的亲卫低语了几句。
片刻后,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冷声道:“关水闸,把老鼠给我淹出来。”
几乎是同时,陆辰听到了地下深处传来沉闷的铁链摩擦声。
“他们要放水!”李三娘脸色一变。
陆辰却异常冷静,他收起内窥镜,指着地图上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张猛,用我们带来的东西,给它点个大炮仗。”
“明白!”张猛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不到十个呼吸,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盐场西北角传来。
轰——!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