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密室里,灯火如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陈旧木料混合的味道。
韩掌柜被绑在一张厚实的木椅上,脸上满是惶恐,但嘴巴却很硬,对于陆辰提出的关于“鬼市”的问题,他只是含糊其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小人奉命行事,别的实在不知”。
李秀宁站在一旁,黛眉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密室里的气压随着她的沉默而一点点降低。
陆辰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韩掌柜那双躲闪的眼睛上。
他知道,对这种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老江湖来说,寻常的刑讯逼供效果不大,反而可能让他彻底闭嘴。
他没有再问,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对面的桌案上。
不是那枚玉佩,而是一枚银币。
“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脆。
那银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上面不是大唐的“开元通宝”,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狼头浮雕,龇着獠牙,凶悍无比。
韩掌柜的眼角余光扫到那枚银币,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将头扭向一边,但那瞬间的僵硬,已经被陆辰尽收眼底。
这是突厥王庭才会铸造的狼头银币,寻常商人根本不可能见到。
“北风吹雁,不落无名之滩。”陆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出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韩掌柜的身子猛地一颤,扭过去的头又霍然转了回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陆辰没有停顿,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道:“三更响锣,只开向南之门。”
如果说第一句只是震惊,这一句暗语出口,韩掌柜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塌了。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陆辰,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这几句,是“鬼市”核心层接头时才会用的最高密语,他自己也只在数年前有幸听过一次。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嘶哑地问。
陆辰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枚狼头银币往前推了推,推到了桌子边缘。
韩掌柜彻底崩溃了,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长安县公,而是一个比他层级高得多的“鬼市”内部人物,甚至可能是那位传说中的“判官”派来的使者。
隐瞒,在这样的人面前毫无意义,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吐露了出来。
“鬼市”根本不是什么马贼巢穴,那只是个外围的幌子。
它的真身,是一个盘踞在朔方以北,连接着突厥、前隋降将势力、甚至河北地方豪强的庞大地下贸易网络。
军械、食盐、铁器、人口……任何朝廷明令禁止的货物,只要出得起价,都能在那里找到买家或卖家。
而这个网络的神经中枢,就在一处名为“黑风盐场”的废弃之地,掌控这一切的,是一个无人见过其真面目、代号“判官”的神秘人。
陆辰静静听着,一边听,一边在一张摊开的北地军防图上用炭笔做着标记。
李秀宁走到桌案前,看着陆辰在地图上画出的那个圈,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黑风盐场。
那个位置,恰好处于娘子关防区的最北端,与突厥骑兵时常出没的草场犬牙交错。
那里地势复杂,盐碱遍地,官道绕行,是大唐边军巡逻的死角,也是突厥人不会深入的贫瘠之地。
一个三不管的灰色地带。
难怪它能像一颗毒瘤,在边境潜伏多年而未被察觉。
“常规军队开过去,动静太大。”李秀宁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娘子关到黑风盐场的漫长路线,“不等我们的人到,他们早就跑得一干二净。想要拔掉这颗钉子,只能派一支小股精锐,长途奔袭,一击致命。”
她随即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可娘子关的斥候营一旦整队调动,瞒不过任何人。”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
李秀宁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陆辰,那双英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断。
“陆辰,我需要一支不属于任何建制的队伍。”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任何地方,完成任务,然后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的队伍。你能做到吗?”
她没有问陆辰用什么方法,只是问他,能不能做到。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陆辰看着地图上的那个黑点,又看了看李秀宁眼中的期许
他点了点头:“可以。”
从公主府出来,陆辰径直去了京兆府衙门。
他在一间偏僻的卷宗室里找到了正在整理案牍的法曹陈寿。
这位陈法曹为人谨慎,与陆辰有过几次公事上的往来,深知这位长安县公行事不拘一格,但总能切中要害。
陆辰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陈法曹,我需要一份名单。”
陈寿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着他:“县公请讲。”
“近期,从长安逃往北地的死囚、逃兵,所有人的名册。”陆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一些……在官面上已经死了的人,去办一件见不得光,但对大唐有利的事。”
陈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犹豫。
索要这种卷宗,等同于要将一群亡命之徒从律法的囚笼里放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陆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
两人对视了良久,久到卷宗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传来的几声鸦噪。
终于,陈寿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叹了口气,放下笔,走到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木柜前,费力地将其拉开。
他从最底层一堆早已封存的废弃卷宗底下,抽出了一份已经泛黄、边角都已破损的薄薄名册。
他将名册递给陆辰,声音沙哑:“这些人,就算死在外面,也不会有人去查的。”
陆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出长安城,没有去往任何官道驿站,而是拐进了一条荒僻的小路,向着城郊那片早已废弃多年的皇家猎场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