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笔锋在枯黄的绢帛舆图上划过,刺眼得像是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陆辰顺着笔尖,将鸿远坊、裴季安的住处、以及京畿大营的位置连成了一条线。
他盯着那线条看了三秒,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
“钝角。”
李秀宁微微蹙眉,不解其意:“何为钝角?”
“一个指向标。”陆辰丢下朱笔,从怀里摸出那枚被火燎过的“王”字铜牌,随手抛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殿下请看,这牌子烧得太均匀了。”
他俯下身,烛火映在他冷冽的眼底:“真正的火场,风向、遮挡物、坍塌顺序,都会导致物体受热不均。这枚牌子连边缘的熔化程度都一模一样,不是意外遗落,是有人算好了火候,掐着点把它‘种’在灰烬里的。这是一个精准的诱饵,目标直指太原王氏。”
李秀宁如果这是陷阱,那对方真正的撤退路径在哪?
陆辰的指尖划过舆图,最后死死按在了城东的金城坊。
“方启。”
“在!”守在门口的方启应声而入。
“去京兆府查案卷,别盯着火场,盯着金城坊那晚的出入记录。尤其是运木炭、石灰的大车。”陆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韩掌柜失踪,带个大活人出城太扎眼。如果是具尸体,或者一个被麻翻的人,塞进这种脏灰里最稳妥。”
方启领命而去。
陆辰揉了揉太阳穴,长时间的脑力激荡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他顺手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入喉,倒是清醒了不少。
次日天未全亮,京兆府法曹陈寿便摸着黑来到庄子上。
这个干了一辈子刑狱的老吏员,身上总带着股洗不净的霉味。
他把一叠厚厚的卷宗往陆辰面前一放,压低声音道:“县公,您让查的事儿有蹊跷。鸿远坊那堆灰里,我带人筛了三遍,发现了不少草木灰。按理说,绸缎铺子库房里烧出来的该是棉帛灰,可这些灰……跟寻常灶膛里的不同,倒像是北边河滩上才有的皂袍草。”
陈寿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拍了拍自己沾满灰尘的袖子,“为了这点灰,小老儿这身新衣裳算是毁了。”
陆辰心头一动。
裴季安靴底刮下来的那些碎泥草屑,他前夜就命人送去暗中对比了,成分正是这种皂袍草。
两条线,在金城坊汇合了。
与此同时,宰相府的一间密室内,裴元清正用银钎子捻灭香炉里的一点余烬。
下属伏在地上,声音打颤:“主子,陆辰那边没动太原王氏。他……他派人去了金城坊,正盯着福运炭行。”
裴元清的手指微微一顿,狭长的双眼里透出一股阴冷。
“倒是小瞧了这位‘特战队长’。”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没多少惊讶,反而带了种猎人发现猎物变聪明后的兴奋,“既然他想玩捉迷藏,那就把水再搅浑点。去,联系北边‘鬼市’那帮马贼,告诉他们,货换个送法,时间不变,地点……就在那后头。”
夜色如墨,当天夜里长安城的宵禁鼓声沉闷地敲响。
陆辰换上了一身作战服,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潜入了金城坊。
福运炭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压抑的碳粉味。
陆辰像一只轻盈的猫,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瓦片。
后院堆积如山的木炭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他顺着陈寿提到的特殊味道,在炭堆深处拨开了几层掩护的草席。
一道木质的地板暗门赫然入目。
陆辰伏下身,将耳朵贴在木板上。
死一般的寂静。
但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在浓郁的碳味中,他闻到了一丝极淡、极细微的腥味。
那是新鲜血液混合着铁锈氧化的味道。
他没有贸然掀开板门。
这种地方往往意味着见不得光的死地。
陆辰反手摸向腰间,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冷的金属外壳,和一个熟悉的圆柱体。
没有犹豫,他将其取出。
微型红外探测仪。
他将仪器贴近木板的缝隙,屏幕上微弱的荧光亮起,勾勒出地道内的大致轮廓。
三个移动的红色热源,两个聚在一起,姿态懒散,显然是守卫。
第三个则蜷缩在角落,热量反应微弱,几乎快要与冰冷的地面融为一体。
应该是韩掌柜。
他还活着。
陆辰收起仪器,将那个金属罐握在手里,拔掉了顶部的保险销。
强效催泪瓦斯弹。
他没有丝毫迟疑,撬开一丝缝隙,将那不起眼的金属罐无声地滚了进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用全身的重量将木板死死压住,甚至用匕首卡住了门沿,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陆辰屏住呼吸,静待了半分钟左右,这才猛地掀开木板。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侧头避开,随即一跃而下。
地道内,两个守卫已经口鼻流涎,趴在地上不停的咳嗽,陆辰快速冲了过去,将两人击晕。
而在最深处的墙角,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被铁链锁着,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也是不停的咳嗦,甚至流着鼻涕。
果然是韩掌柜。
身上满是污迹,哪里还有半分西市大掌柜的体面。
“陆……陆县公……”韩掌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死亡的恐惧和催泪瓦斯带来的生理折磨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别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陆辰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是裴……裴相府的裴元清!”韩掌柜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喊道,“这炭行是他的外围产业!最后一批货……他们等不及了,要走漕运,送到北地朔方的‘鬼市’去!”
陆辰上前,用匕首干净利落地斩断了束缚韩掌柜的麻绳,却留下了那副沉重的铁镣。
他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将韩掌柜拖出了地道。
半个时辰后,公主府一处最隐蔽的偏院柴房里,韩掌柜被灌下了一碗热粥,瑟缩在角落。
陆辰则对身旁的叶竹低声吩咐:“伪造一个现场,就说韩掌柜在地道里畏罪自尽。另外,按我写好的这份口供,誊抄一份,想办法‘不经意’地送到京兆府尹韦待价的桌上。”
叶竹接过那张纸条,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
纸上,所有的罪责都被巧妙地引向了太原王氏。
天蒙蒙亮。
福运炭行的管事曹三打着哈欠,推开了后院的门。
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味,守夜的人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一紧,快步冲向那座最大的炭堆,当看到被挪开的木板和地道里韩掌柜悬挂的“尸体”时,他先是一惊,随即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冷笑。
上钩了。
这位长安县公果然把注意力全放在了韩掌柜身上,还自作聪明地把线索引到了王氏头上。
“按原定乙字方案行事!”曹三对匆匆赶来的心腹厉声下令,“把货都装船,动作快!然后,把这仓库给我点了!烧干净点!”
一时间,炭行内人影攒动,一袋袋看似寻常的木炭被迅速搬上一辆辆板车,朝着城外的漕运码头赶去。
半个时辰后,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将整个福运炭行吞噬。
此时,通济渠的一段偏僻河道上,李秀宁一身普通漕工的打扮,站在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头。
她身后,三百名亲兵早已脱下甲胄,扮作纤夫、船工,散布在河道两岸。
水面平静无波,芦苇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方的水面上,几艘吃水很深的货船正顺流而下,船头站着的曹三满脸得意,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正驶入一张早已张开的大网。
李秀宁抬起手,没有放下。
她在等。
等那艘主船进入河道最窄处。
终于,船队驶入了预定的位置。
李秀宁的手臂,猛然挥下。
霎时间,平静的芦苇荡中,数艘快如箭矢的蒙冲小船破水而出,船上的士卒手持强弩,对准了货船。
河道两岸,早已埋设好的数道粗大铁索被猛地绞紧,瞬间绷直,如水下巨蟒般破开波浪,死死锁住了货船的退路。
“漕工”们撕下伪装,纷纷亮出藏在船板下、草垛里的横刀与长矛,肃杀之气,刹那间弥漫了整段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