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燕都饭店。
从车上下来的张安平脸色阴沉如水,可当他回到办公室以后,脸上的阴云就悉数散去,一抹淡笑挤掉了阴云后悠悠浮现。
跟张安平一道进来的郑翊见状才出声道:
“区座,机场那边传来消息,郑耀全半个小时前搭乘飞机离开了,虽然不确定目的地,但回南京的可能性很高!”
郑翊很清楚郑耀全的蹦跶从头到尾都在张安平的算计之中,尤其是郑耀全最引以为傲的用炮击刺杀罗奇勇之事。
罗奇勇是张安平选中的“鸡”,她以为张安平会借口罗奇勇通共刺杀对方,再一次将中央军和绥军才缓和的关系撕裂,可没想到罗奇勇竟然是给郑耀全准备的!
最初看到这一招的时候,郑翊想不明白张安平究竟意欲何为,可当看到张安平主动背锅、绥军顺势将手伸进特务体系后,她才彻底明白张安平这一招的高明——尤其是所有的锅都甩在了郑耀全身上以后。
现在顾慎言“暴露”,郑耀全拿到了录音,张安平又一怒之下杀了郑耀全的随从出气——旁人会以为张安平是被郑耀全的挑衅给气炸所致,可郑翊却猜测这大概是张安平意欲急流勇退。
既然是要急流勇退,那是不是该在南京堵一堵郑耀全?
所以她才汇报了郑耀全的行程。
张安平听出了郑翊话语中的潜意思,他悠悠地说道:“郑耀全是老狐狸,录音带可不会在他的身上。”
“不过,堵一堵也是好的,免得让他小看我!”
“给南京发报,让别动队在机场堵一下郑耀全——目标是拿回录音带。”
“嗯,底线是不能发生武装冲突。”
郑翊不解,什么叫“堵一赌免得让他小看我?”
见张安平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便应道:“是!”
……
夜空中高速穿梭的运输机上。
此时的郑耀全已经控制了自己熊熊燃烧的怒火——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亮剑环节了,不能因为怒火而乱了方寸!
冷静下来以后,郑耀全突然神经紧绷起来。
【我不应该亲自去告状!】
他倒吸一口冷气,意识到张安平枪杀自己的随从,不是被怒火攻心,而是故意为之。
他其实一开始没打算自己亲自去告状,但张安平枪杀了自己的随从后,他却脑子一热,打电话向剿总告状后就直接跑机场搭乘飞机了——现在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张安平的“险恶用心”。
要是他亲自去侍从室告状,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内哄,以北平现在的状态,侍从长肯定是各打五十大板,不会轻易惩处张安平!
差点中计!
郑耀全心说自己这几天的谋算太顺了,被张安平当着面杀了随从心腹后怒火攻心,竟然差点着了道。
【这家伙当真是不容小觑啊!】
【我不能去,那就让毛仁凤去!】
他开始思索这么做的好处,越是思索,越觉得自己这般应对的方式极其的高明。
【既然这样,阿成被他枪杀之事,我也完全可以暂时压下!】
【这亏我吃了,但此事可没完!】
想到这,郑耀全心中冷哼,姓张的,你真以为我这个老前辈是吃干饭的?
枪杀了自己的上校随从,此事我郑耀全为了党国大计可以暂不追究,可若是旁人禀告给侍从长呢?
甚至是北平的李石二人捅给侍从长呢?
越想他越觉得自己的应对精妙,但同时他也彻底的“看透”了张安平的“小心思”:
张安平看似杀人泄愤,其实是为了让他盛怒之下失去理智去亲自告状——如此就能让侍从长认为是他郑耀全不顾大局,而张安平在侍从长的感官中,自然是委曲求全的主了。
典型的以不变应万变!
他若是没有反应过来,正好着了张安平的道,届时就是拿着顾慎言坦诚承认通共的录音,以侍从长的性子,明面上只会各打五十大板,而暗地里则会对张安平更加信任!
“可惜,我郑耀全也是一步步斗出来的!”
……
南京。
机场。
从北平飞回来运输机降落后,郑耀全就带着几名警卫下了飞机。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幽幽的说出了一句话:“还有两个多小时就是新年——这个年,怕是要在毛家过了。”
警卫不解其意,可看到郑耀全脸上悠哉的笑意后,他们只觉得无比安心。
一行人从机场处讨要了几辆轿车后欲离开,却不料才出机场就被人给拦下了。
拦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保密局的别动队,而带队的则是别动队的负责人蔡界戎。
面对一身戎装的郑耀全,蔡界戎不卑不亢的道:“郑厅长,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正在追捕几名共党,据可靠消息,这几名共党将一份重要的情报藏在了机场,因为这几辆车是机场的车,还请郑厅长行个方便,让我们找一找。”
尽管蔡界戎说的不卑不亢,态度也偏低,可这番话的意思着实让人恼火!
他,竟然要搜查GFB次长的车队!
哪怕这几辆车是机场提供的。
“欺人太甚!”
警卫长顿时红了眼睛,按捺不住的就要掏枪。
可郑耀全却伸手阻止了他,警卫长压低声音,但愤怒的情绪怎么也藏不住:
“厅座,他们是冲着录音带来的!”
“我知道!”郑耀全浮现一抹冷笑,随后摇下车窗,慢悠悠的道:
“中校,按理说我确实是应该配合你,不过你的级别太低了,若是让你搜查,岂不是显得我郑耀全是任人拿捏?”
“这样吧,我通知毛仁凤,让他亲自来搜查如何?”
郑耀全的这番反应打了蔡界戎一个措手不及。
蔡界戎其实是准备将事情闹大的——张安平有授权,他行事起来自然肆无忌惮,闹得越大,敌人之间的矛盾就越深,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可郑耀全不仅没有直接发怒,反而要喊来毛仁凤。
这怎么破?
他陷入了两难——做得太过,在张安平锐利的眼睛下,小心思绝对藏不住。
他只好退让:
“郑厅长,这样吧,我给您换几辆车,您觉得如何?”
既然没法闹大事情,那就想办法完成张安平交代的任务。
郑耀全却没有再理会蔡界戎——如果是没有意识到张安平险恶用心的情况下,面对这种羞辱,他堂堂二厅厅长、GFB次长,必然会更加的愤怒。
甚至是立刻去侍从府找侍从长。
可眼下他已经看得极清楚了,眼下的这番阻拦和之前在监狱里枪杀随从的用意一致,都是逼自己去告状。
既然意识到了张安平的目的,他又何必生气?
“派辆车回机场,联系毛仁凤,让他亲自来解决!”
……
毛家。
毛仁凤看着书桌上的掉落着短小发茬,不由哀叹一声。
自从戴春风死后,自己的头发就一个劲的掉,明明都剃成光头了,可头发还是掉个不停。
都怪那个混蛋!
毛仁凤怒骂一声后,不禁“怀念”起了郑耀全——也不知道郑耀全现在在北平,到底撬没撬开顾慎言的嘴?
“姓郑的,这一次你要是撬不开顾慎言的嘴,你我这些前浪,可是要注定死在沙滩之上……”
刚刚不安的嘀咕完,电话铃声就叮铃铃的响了起来,毛仁凤皱眉接起电话:
“我是毛仁凤!”
“毛局长,我是郑次长的秘书,我们现在在南京机场——出机场的时候,你们保密局的别动队拦下了郑次长的车队,要搜查车队。”
电话里的声音让毛仁凤有点发懵,郑耀全回南京了?
张安平的兵吃豹子胆了吗?竟然敢搜查郑耀全的车队?
你就是再不把郑耀全放在眼里,人家毕竟是次长,你一个保密局的副局长,狗胆包天竟然让手下的兵拦车搜查?!
不对!
想到这毛仁凤突然灵光一闪——张安平虽然跋扈,但做事还是极谨慎的,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他不会干!
除非……
他不得不干!
一定是郑耀全手里有什么东西,让张安平不得不这么做!
电话那头的秘书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毛仁凤的回答,只好暗示:“毛局长,此事你看如何解决?”
郑耀全可以说让毛仁凤亲自来解决,可他是秘书,不能对保密局局长这般说话。
“我知道了——还请郑次长稍等,我马上亲自过来!”
搁下电话后,毛仁凤就迫不及待的出门。
很明显,张安平越是想要的东西,他毛仁凤,越不能让其得逞。
毛仁凤几乎是坐着“飞车”,纵然如此,可一路上他依然催促司机快些、快些,差点把司机整自闭。
机场外围。
毛仁凤的车队疾驰而至,尖锐的刹停后,毛仁凤气势汹汹的从座驾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对峙的双方。
说是对峙,其实是蔡界戎带着别动队拦在了郑耀全的车队前,郑耀全这边表示出了极大的蔑视:
四辆车的车队无一人下车。
蔡界戎这边是骑虎难下状,车队不硬闯,他是不敢硬搜,就只能这般僵持。
而他也知道,僵持的越久,自己这边就越无解。
果不其然,现在毛仁凤来了!
“混账!荒唐!”
毛仁凤还没走近蔡界戎就愤怒的咆哮:“姓蔡的,谁给你的胆子拦截郑次长的车队?!”
“谁给的勇气?”
张安平给的——蔡界戎自然不敢这么说。
蔡界戎只好“解释”:
“毛局长,我们得到可靠的情报,有共党将一份情报藏于机场,我怀疑共党可能利用郑厅长的车……”
毛仁凤打断蔡界戎的解释:“情报处和行动处是吃干饭的吗?什么时候轮到别动队找情报了?!”
“嗯?”
眼见毛仁凤杀气腾腾,蔡界戎只好搬出张安平:
“是我老师的命令。”
毛仁凤森冷的道:“他张安平的命令就能大过党国的党纪国法?别动队到底是保密局的别动队还是张安平的别动队?!”
蔡界戎只好不语,心说这俩人的矛盾都不用挑拨啊,只要有机会,各种帽子就乱扣。
毛仁凤虽然很想直接将蔡界戎以违纪为由直接拿下,但他更清楚一个道理,护短的张安平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将人捞出来,哪怕他人在北平!
而自己前脚将人拿下后脚就被张安平保出来,伤的只能是自己的威信,因此,他只能冷冷的怒道:“给我滚!”
蔡界戎“无奈”只能返回,张安平没有足够的授权,他要是真跟毛仁凤顶起来,只会影响自己在张安平心中的位置,这时候闪人才是王道。
他只能带着别动队离开。
车上的郑耀全看着这一幕,不由面露玩味。
张安平啊张安平,在你心里,我郑耀全就这么不堪么?
真以为区区小伎俩就能将我激怒不成?
此刻的他,明显是忘了在飞机上意识到张安平算计后冷汗淋漓的样子。
见毛仁凤向自己这边走来,他挥手示意司机和警卫全都下车,将私密的空间留出。
毛仁凤上车后,立刻痛批张安平:
“郑次长,张安平此獠,着实是目无法纪!此子,名为党国忠臣,实为党国祸患啊!”
郑耀全幽幽的看了眼毛仁凤,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在我跟前玩什么聊斋?
他淡淡的开口:“毛局长,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
毛仁凤狂喜,他过来的时候就猜到郑耀全大概率是拿到了顾慎言的口供,可眼下郑耀全的确认,还是让他心中极其的狂喜。
你张安平号称是党国忠臣,结果心腹嫡系、保密局内极重要的北平站站长竟然是共党,你这个忠臣、你这个专家,水分有多大,就让侍从长自己琢磨吧!
他狂喜道:“郑次长,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侍从府!”
郑耀全幽幽地道:
“毛局长,顾慎言已死,不过他承认是共党卧底之事我已经录音——录音带稍后我会派人送给你,接下来就该看你了。”
毛仁凤一愣:“此乃郑次长亲手调查的结果,毛某岂能抢功!”
玩味地看着毛仁凤,郑耀全慢悠悠地道:
“毛局长,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真想让郑某当这个马前卒么?”
“郑次长,此事终究是你查清,你若不去……”
“毛仁凤!”郑耀全微眯着双眼:“这就是你的诚意?”
郑耀全这时候恨极了,但不是恨毛仁凤,而是恨自己之前被怒火冲昏头脑。
毛仁凤这蠢猪都能在第一时间看明白告状的后遗症,自己因为随从被杀,竟然险些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着实可恨!
眼见郑耀全已经展现出了怒意,毛仁凤只好放弃把郑耀全当枪使的打算,他转移话题:
“郑次长,你说顾慎言已死?”
“嗯,张安平当着我的面灭口的。”
“灭口?有录音带在,他灭口也不过是弄巧成拙罢了!”毛仁凤大喜着下了结论:“那我就静候郑次长的录音带了——录音带一到,我立刻去侍从府!”
见毛仁凤还算识趣,郑耀全这才道:
“毛局长,这把火不能烧得太旺——你只要如实禀告顾慎言通共之事即可,顺带以此为由,获取清洗、整顿保密局的授权。”
“眼下做事,一切以迂回造势为核心,不可直来直往!”
毛仁凤微微点头,心说我又不傻,你真以为我会直接告状张安平?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愚蠢?
郑耀全赴北平,毛仁凤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北平,李石二人联名的告状电报他可是有所耳闻——现在虽然能看清楚郑耀全此举的本质是混淆视听,但落下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他毛仁凤怎么会重蹈覆辙?
郑耀全目送毛仁凤离开后,心中自语:
接下来,就该见一见GFB的同僚了……
自己的随从被张安平枪杀,他郑耀全不可能忍下这口气——张安平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找侍从长告状,可自己偏偏不让他如愿!
告状的事交给毛仁凤,他,要将GFB,让同僚们知道张安平这个狗特务做事是何等的跋扈!
堂堂GFB在编上校,说枪杀就枪杀!
此事,到时候自有GFB的大员敲边鼓。
【张安平,你想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