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导炮击的郑耀全,这时候正在安排自己的心腹秘密撤离。
将心腹送上了运输物资的飞机、目送着飞机从机场起飞后,郑耀全悬着的心终于彻底的放下。
捉贼捉赃、抓奸成双,自己的心腹现在搭乘飞机飞南京了,他张安平纵然是有三头六臂又能如何?
这锅,他背定了!
从机场离开后,他没有直接回剿总二处,而是来到了一处打造不久的秘密据点。
严处长已经在此地候着他了,见到郑耀全后,严处长便上前低声汇报:
“厅座,绥军那边报告交上去了!”
郑耀全闻言点头:
“辛苦你了。”
严处长则激动道:“若非厅座搭救,属下现在还在宪兵大牢里,为厅座做事,谈何辛苦!”
郑耀全拍了拍严处长的肩膀:
“是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我二厅的人受的委屈,就该加倍还会来!”
“严武,接下来你就带着绥军的特务,严查此次炮击事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严处长肃然道:
“请厅座放心,严武明白!”
“明白就好,去做事吧!受到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打发了严武离开后,郑耀全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晃着酒杯悠哉的坐到了窗前,一边品味红酒,一边俯视着街道。
杀罗奇勇,他的目的不是震慑绥军,而是为了给张安平找麻烦!
你张安平不是跟绥军关系很铁吗?
傅华北不是力挺你吗?
前脚傅华北在军务会议上微微的驳了你的面子释放了严武,后脚罗奇勇这个好蹦跶的共吹就死了——你猜傅华北会怎么想!
以傅华北的性子,此事,绝对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
所以严武就是一把刀,他会带着绥军的特务,死咬着张安平不放。
这,才是他郑耀全真正的目的——张安平被炮击事件拖住以后,他郑耀全才能优哉游哉的布局。
比方说秘密跟顾慎言联系……
查出顾慎言通共,是郑耀全此行的惟一目的,但北平上下现在对张安平赞不绝口,再加上张安平已经整合了北平的特务力量,郑耀全若是一上来就亮出底牌,张安平必然会从中作梗。
比方说直接灭口!
所以郑耀全才兜了好几个圈子。
而现在,才是他行动的好机会!
“张安平啊张安平,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你最常用的招式,现在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你……”
“能接住吗?”
……
剿总。
傅华北轻抿了一口茶水,目光落在了茶杯上后,思索着这一次的炮击事件。
从现有证据上看,这一次无疑是执掌北平特务体系的张安平所为。
只有他有这个动机。
但纵观张安平赴北平以后的所有举动,傅华北不认为张安平是一个拎不清轻重之人——绥军和中央军目前的关系缓和,张安平居功甚伟,双方关系才缓和,他又怎么可能会轻易的去破坏?
论坚守北平的决心,他认为张安平才是坚守之心最强的人,他不大可能、也没有动机去炮击罗奇勇。
诚然,杀了罗奇勇嫁祸共军,从表面看确实有利于杀鸡骇猴,可如此简简单单的查出真相,这个表面的动机根本不成立。
【极有可能是中央军那边的内斗,这是……故意给张安平上眼药吧!】
傅华北觉得这个可能性是最高的。
面对这个猜测,他无可奈何的摇头,要坚守必须万众一心方可,可绥军和中央军之间纵然关系缓和,又怎么可能彻底的相信对方?
且中央军内部都谈不上团结,这个时候还有人为了私利敢下黑手,要是局势再恶化些,中央军内部怕是都得乱咬一气。
不可守,真的不可守啊!
可是……
傅华北遥望远方,理智告诉他,这时候答应解放军的条件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不负民族、不负国家的选择,可他心里始终不敢将身家性命交出去。
没了牙齿以后,自己就任人鱼肉啊!
【继续……谈吗?】
傅华北难以抉择,也无法下定决心去做抉择。
就在此时,秘书推门而入,他神色凝重道:
“共军那边于三天前发布了战犯名单,这是对面新一期的报纸,您看一下。”
战犯名单?
傅华北腾的起身,从秘书手上拿过报纸,找到了战犯名单的新闻后,快速的扫视起来。
第31名!
第一批战犯名单,整整43人,他位列第31名。
面对着战犯名单,傅华北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许久后,他才想起秘书还在场,遂挥挥手,示意秘书先离开。
待秘书离开后,傅华北一屁股坐下,目光失神的盯着报纸。
我明明在和谈,为什么还把我列为战犯?!
许久后,傅华北做出抉择:
停止秘密谈判!
……
李石二人跟张安平一道坐在小会议室里继续发愁。
该怎么给傅华北一个交代?
李石二人的目光不经意的对视后,默契的落在了张安平的身上。
眼下,唯一的解决方案其实只有一个:
明面上甩锅城外的共军,但在暗地里,由张安平认下!
很明显,这对张安平极不公平——明明罗奇勇是张安平秘密策反的绥军内应、明明真正的凶手是郑耀全,明明张安平是那个最顾全大局的人。
这锅,最不该由张安平来背!
可眼下的情况,为了绥军和中央军的团结,交代是必须给的。
但郑耀全毕竟还有个次长的头衔,若是直接在私下承认是他所为,绥军那边怎么想?
GFB次长这个头衔,代表的GFB!
所以,只能委屈张安平!
可两人不好意思提啊!
但这时候的张安平却主动站起来:
“是我干的。”
“此事,就是我干的,是我为了震慑绥军,秘密策划暗杀了罗奇勇!”
李石二人震惊的看着张安平,双目之中竟不知不觉间有些湿润了。
此子,无愧于“党国最后的忠臣”之称啊!
李指挥压下心中的万千感慨,正色的说:
“安平老弟,你对党国的忠诚,天地可鉴!日月可鉴!”
“此事,我会亲自向侍从室发密电为你解释!”
“委屈你了!”
张安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摇头说:“在党国大业面前,个人荣辱算得了什么?”
“二位指挥,安平告退。”
石指挥径直起身:“我送送你。”
张安平正要拒绝,小会议室的门被敲响,随着李指挥的命令,一名参谋快步走入:
“李指挥,石指挥,共军那边发布了战犯名单,这是报纸。”
李石二人错愕的接过报纸,石指挥特意让张安平挤过来一起看,三人快速的看完了战犯名单后,神色都变得“精彩”起来。
罪大恶极,国人皆曰可杀!
面对报纸上这十个字的定性,三人的神色都异常的凝重。
“好消息”是他们三人无一人上榜——对比榜上的人名,他们三个都属于小虾米。
“坏消息”是华北剿总的傅长官,位列31!
这43人的战犯名单、以人民立场而确定的战犯名单,在李指挥看来是最“狠辣”的攻心计,是王炸级别的心理战、政治战、舆论战、攻心战!
眼下徐蚌双黄兵团覆没、徐州兵团危在旦夕,华北大军又身陷三个据点被围困,明眼人都看得出党国大势已去——这一份43人的战犯名单,分明是历史的定性!
刨除掉升官发财的心态,中国人骨子里对留名青史有难以想象的执念。
而现在,中共以人民的立场发布的战犯名单,是将榜上的43人,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遗臭万年!
李指挥压下心中的惊惧,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道:“看来,傅华北并没有跟那边秘密谈判,否则也不会闹出这出戏码!”
石指挥没有接话,明显是依然处在震撼之中。
张安平回过神来,道:“李指挥,石指挥,这个时候,你们应该去见见傅华北!不管他提出什么条件,我觉得我们都该接受。”
石指挥的脑子有些迷糊,这份战犯名单的冲击力太大了!
可李指挥却反应过来了:
中共这是明摆着要对傅华北斩尽杀绝,傅华北眼下没有退路可言,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是该利用这一次的机会尽释前嫌了!
他对石指挥道:“安平说得不错,我们现在就去?”
石指挥无意识的嗯了一句,心神依然沉浸在剧烈的冲击之中。
这份战犯名单……
太过“狠辣”!
……
神色不善的傅华北,没有拒见李石二人,更没有瞒着二人将桌上的报纸收起来。
很明显,他是在用这个方式告诉两人:
你们中央军怀疑我、一次次的怀疑我,现在看见了吧!
我,战犯!
李石二人哪能不明白这出戏的意思,只能向傅华北请罪,承认了刺杀罗奇勇是张安平所为。
为了保张安平、避免傅华北借题发挥,他们将罗奇勇“通共”的言论交到了傅华北手上,称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中央军愿意为绥军提供一个师的装备。
二人称此事他们绝不知情,并且保证称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
傅华北见状这才作罢,算是勉强的“信”了两人的说辞,随后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1、北平特务绝不能再对他进行监视,否则军法从事;
2、进驻绥军内部的督察组,由绥军这边出人手,替换掉一半的人员;
3、华北剿总派一名副手协助张安平共同打理北平特务体系。
傅华北的条件说到底其实不怎么过分,对方毕竟是华北剿总的负责人,之前是担心对方四下跟那边接触,眼下对方都已经位列战犯名单31名了,放弃监控也是应有之意。
同理,第二和第三在傅华北不可能通共的情况下,亦是可答应的。
可答应归答应,但憋屈还是极憋屈的。
如果不是郑耀全的肆意妄为,傅华北又怎么可能提出这样的条件?
答应后的两人,离开剿总后越想越气,最后决定立刻向侍从室投诉郑耀全——张安平辛辛苦苦打开的局面,就因为郑耀全的捣蛋而一败涂地,这口恶气,说什么都得出一出!
太特么恶心人了!
……
“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面对李石二人宁愿丢一个师装备也要保张安平的行为、面对中央军和绥军的和解,郑耀全不禁陷入了怀疑人生。
他本来认为傅华北无论如何都得借机收拾张安平,没想到傅华北竟然就这么偃旗息鼓了。
好在傅华北向对着北平的特务系统掺了沙子,张安平这几天必然要被捆缚住手脚,虽然没按照他的剧本进行,但也算是拖住了张安平。
“这厮,比我想象的会做人啊!”
郑耀全心里有些吃味。
虽然在特务体系中,张安平以副局长的身份,将他这个老前辈碾压的不像话。
可论在国民党的地位,他是远高于张安平的,就连李石二人这兵团指挥一级的高级将领,其实都略逊于他。
结果李石二人为了张安平,宁可丢一个师的装备也要在傅华北面前保他。
吃味的同时,他心里的危机感也更浓了——张安平脱离戴春风的庇护才几天时间?
结果李石这一级的兵团指挥都对其刮目相看,再有三两年,自己这个老前辈,怕是只能死在沙滩上了!
而这,也坚定了他的决心。
这一次,必须将张安平打趴下!
……
夜,宪兵团监狱。
穿着宪兵制服的郑耀全,来到了一处单人牢房中。
一名二厅的特务小声对郑耀全说:
“厅座,外边的事我都解决了,一个小时内是不会有人过来巡查的。”
“我知道了——守好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打发走手下以后,郑耀全缓步来到了牢房面前,目光落在了在牢房中安然入睡的顾慎言身上。
没错,这里就是关押顾慎言的牢房。
按照郑耀全最初的想法,他是打算用暴力撬开顾慎言的嘴,继而获取对方通共的证据。
可李石二人对张安平的支持,让郑耀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一种更激进的方式。
站在栅栏之外,郑耀全看着呼吸平稳的顾慎言,许久后终于唤出声:
“顾站长,别来无恙!”
熟睡中的顾慎言被惊醒,随后目光落在了穿着宪兵制服的郑耀全身上,呆了两秒揉了揉眼睛后,才终于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郑厅长?”
随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仅没有上前,反而又往后缩了缩:
“郑厅长,这里怕不是你能出现的地方吧!”
郑耀全的目光一直死死的盯着顾慎言,面对顾慎言向后缩的动作,他心中一咯噔:
我不会是想差了吧?
难不成他真的没通共?
“顾站长,郑某也不卖关子了——有件事郑某始终不明白,你,为何要刺杀他?”
顾慎言面露惨笑:
“顾某猪油蒙了心,愧对区座。”
“真的只是猪油蒙了心?”郑耀全悠悠的道:
“还是说……你是怕!”
顾慎言后悔不已的道:“顾某确实是怕,怕区座查出顾某这两年的不堪之事。”
“仅仅是不堪之事么?”郑耀全步步紧逼:“顾站长在抗战之初就伴随着他,仅仅是因为不堪之事,他,真的会杀你吗?”
“一成!最多只有一成的可能!可就因为这一成的可能,顾站长就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刺杀他,于情于理,怕是都说不过去吧!”
顾慎言惊骇的看着郑耀全:
“郑厅长意思是……顾某通共?!”
“郑厅长,你要置顾某于死地吗?”
郑耀全闻言不禁大笑起来,抽过来一个凳子悠哉的坐下后,慢悠悠的说:
“顾站长,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刺杀上官会有什么下场!”
“是郑某要置顾站长于死地吗?分明是……顾站长你,自寻死路!”
“为什么……自寻死路?就因为所谓的不堪之事吗?”
“还是说……”
“顾站长其实是为了……”
“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