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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九章 剜目之契,漂泊之始(4K)

    并未如寻常人预想的那样,给与什么温和的馈赠或承诺,锋锐如神造之刃的爪尖,竟抵住了左眼眼眶的下缘,然后,骤然刺入。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的铺垫——祂就这样,平静而决绝地,剜下了自己的一只眼瞳。

    近乎肃穆的沉默。

    施夷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分明看见,爪尖抽出时,带出了一颗完整的、仍泛着微弱金光的球体——那是一颗龙的眼珠,足有半人高,表面流淌着液态火焰般的光泽,内部却仿佛封存着旋转不息的星云。

    暗红色的龙血如瀑布倾泻,浇灌在仰着头的少女身上——并非毁灭的洪流,而是温热的、带着古老生命力的洗礼。

    她没有躲避——或许也根本无处可躲。

    龙血浸透了她的兽皮祭袍,冲刷过她苍白的面颊,渗入她的口鼻、耳朵、每一寸皮肤。

    那血液仿佛具有生命,带着灼烧感与刺痛感,却又奇异地不伤及她的躯体,反而如同某种强效的溶剂,试图溶解她凡俗的界限。

    随后,眼瞳也开始融化,化作无数光点,顺着血流渗入她的皮肤,汇入她的眼眸。

    “既然你要‘拯救’我,”尼德霍格的声音响起,“那就先……看看我的世界吧。用我的眼睛,看看这个……囚禁了我亿万年的牢笼。”

    蜕变开始了。

    “唔……”

    少女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她感觉自己的“视野”被强行撕开、扩展、重组,世界的色彩转瞬间被彻底重构。

    就像是在黑暗洞穴中生活了一生的“盲”者,突然被拖到正午的烈日之下,被迫看见一切。

    她“看”向山崖边那株银灰古树。

    在全新的视野里,那不再是一棵树,而是一本正在被同时翻阅的、厚重到无法想象的书。

    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页,上面流淌着从嫩芽初绽到枯萎凋零的全部“文字”。

    每一圈年轮,都是一章,记录着数百个寒暑的风霜雨雪、日月更迭。

    她能“看到”三百年前一只鸟在枝头短暂的停驻留下的“爪印”,也能“看到”下一季它将开出怎样的花。

    更“看到”它从一颗种子在远古的火山灰中萌发,到长出第一片叶子,经历无数次冰期与间冰期,被闪电劈中又愈合。

    时间的轨迹就此显化,任凭观览。

    她还“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不,是无数个“可能”的一生。

    在大部分“可能”中,她死在了祭坛上,石刀落下,鲜血染红雪地;在另一些“可能”中,她死在了冰冷的河水中,绳索未解,随波沉没;

    在更多“可能”中,她死在了那块礁石上,在第二天的黎明前彻底冻僵。

    在极少数、需要无数巧合迭加的“可能”中,她被神随意捞起,但很快因为无聊被杀死,或者被赐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后放走,最终仍死于严寒、野兽或族人的再度逼迫。

    而在一条细若游丝、几乎不可能、却顽强延伸的“可能”中……她完成了赌局,站在了这里,浑身浴血,接受了这枚眼瞳。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了遥远的海面。

    然后,她“明白”了。

    近日那场异常酷烈、持续月余、冻毙猛犸象群的超常寒潮,并非单纯的自然气候波动。

    在那幽暗的深海之下,在陆架边缘的深渊裂谷中,一个庞大的意志正在缓缓移动。

    它的每一次翻身,都搅动深层寒流上涌,它的呼吸,影响了整个区域的水温与大气环流。

    那是被称为“贝希摩斯”的古老存在,寿命最绵长的初代种之一,因感知到了黑色皇帝在此停驻,故从长眠中醒来,前来“觐见”。

    它的靠近,无意中改变了这片海域的气象,导致了那场毁灭性的寒冬。

    间接将她推上了祭坛。

    在过去,这样的存在,是部落传说中灭世的天灾,是不可理解、不可抗拒的恐怖,是与神同列、只能仰望和恐惧的终极噩梦。

    可现在……少女“注视”着深海下那团阴影,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升起。

    一种直觉告诉她,只要自己愿意,只要稍加运用这份新得的力量,意念微动间,就能让这头巨兽精神失控,立时沉入海沟,被永世镇封。

    让温暖的洋流重回海岸,令隆冬转为盛夏。

    她彻底凌驾于那曾可毁灭她族群无数次的存在之上,只因得到了“神”的赠礼:不惜伤残自身、切割出的一半精神元素权柄。

    以如此暴烈而直接的方式,分予了她!

    由人登神,化为古龙。

    一种沉重的、宿命般的羁绊,如锁链,也如脐带,将她与眼前黑色的神明捆绑。

    “我会做到的。”她开口,声音因刚才的嘶喊而沙哑,却平静,坚定,如同立誓。

    黑龙那剩下的独眼凝视她良久,熔金的火焰微微摇曳:“那么,契约成立。”

    “我予你‘见我所见’之权,‘知我未知’之能,分你一半‘心象’之重,予你干涉地水火风之凭依。”

    “现在……”

    “开始你的‘拯救’吧,我渺小的……‘巫女’。”

    祂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号,不再只是祭品。

    ……

    施夷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递出的不仅仅是答案,更是一个可以共同栖身的‘问题’,筑就了连接神与人的桥梁。”

    “剜目赠血,分润权柄。真是……令人震撼。”她低声说:“这馈赠重得超乎想象。”

    “可濒临死境之下的承诺,应该不可能完全出自真心实意吧?那无疑是为了活命而急中生智的谎言。为何这样的谎言,能得到尼德霍格……如此慷慨、几乎不计代价的回应?”

    那更像是一个绝境之人的话术博弈,是抓住一切稻草的本能,是智慧生命在悬崖边绽放的狡黠之花,而非深思熟虑的信念。

    任何一个理智的观察者都会判断,那承诺的可靠性近乎于零。

    施夷光把自己代入进那少女的身上,只觉得面对着同样的处境,自己绝对会生出恨意,为了愿望被扩大化实现、灰飞烟灭的部族,为了祭祀重启的起因、寒冬的降临,为了生死不由己的赌局。

    拯救?不反向诅咒已经很不错了。

    看重誓言的纯粹的话,又恩怨冲突难两全,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以死相还、相报罢了。

    当然,考虑到原始人的单纯、思维的简陋,此类情绪估计并没那么复杂,可也不至于全然感恩。

    纯白君王沉默了数息,灿金色的瞳火渐熄,仿佛在回忆那久远瞬间的每一个细节。

    “因为对活了亿万年的存在而言,‘真心’与‘谎言’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当时间漫长到一定程度,你会发现:绝大多数所谓的‘真心’,也不过是更精致的、连自己都欺骗了的谎言,受限于激素、情绪和认知;

    而许多始于算计的‘谎言’,却在时光的打磨中,逐渐生长出了比真心更坚韧的质地。”

    “尼德霍格看重的,不是她那一刻是否‘真心’。”

    “而是她敢不敢说出口。”

    “敢不敢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提出‘拯救’这种亵渎而狂妄的构想。敢不敢用自己蝼蚁般的生命,去许诺一个撼动永恒的奇迹。”

    “至于她最初是出于恐惧、算计、还是求生欲——”

    “这并不重要。”

    “想给,就给了。”

    “不在乎代价,不在乎风险,不在乎回报,不在乎那承诺背后有多少水分。”

    “这即是……龙类与生俱来的傲慢。”

    一种独属于神祇的傲慢。

    一种长生者的孤独所催生出的、对任何一丝“可能改变”的极端奢侈的挥霍。

    “想看看这枚偶然拾得的石子,能在命运的湖面上激起怎样的涟漪,就随手将它抛了出去。”

    祂的语气流露出几分讽意。

    “仅此而已。”

    “或许对少女而言,那是赌上一切的誓言。”

    “可对黑王而言,那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

    “一场漫长沉眠间隙里,值得付出些许代价来换取观赏权的……戏剧序幕。”

    “蝼蚁倾尽所有,奉上的也不过是几粒尘埃;神祇随手抛出的,却是凡人无法想象的珍宝。价值的尺度,从来不在同一个维度上衡量。”

    施夷光沉默着,消化着这番话。

    傲慢吗?确实是。

    但这傲慢的背后,是何等庞大而空洞的虚无。

    她理解了。

    对尼德霍格而言,这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实验。投入珍贵的“材料”,观察一个被强行推入新维度的渺小意识,会如何演变,会走向何方。

    如同孩童将蚂蚁放入精致的玻璃迷宫,饶有兴致地观察它的挣扎与选择。

    至于蚂蚁是否痛苦,是否愿意,并不在考量之内。孩童关注的,是“有趣”。

    “所以,”她轻声道,“那所谓的契约,所谓的拯救,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一方是实验品,另一方是……观测者。”

    “可以这么理解。”

    君王并未否认:“但契约本身,依然成立。规则一旦设立,即便是设立者,也需要在某种程度上遵守。这是‘游戏’得以继续的基础。”

    这份契约、两者之间的处境,会是推进战局的有效线索吗?施夷光在边上若有所思。

    ……

    “只要你持续行走在这条‘拯救’之路上,”山巅之上,尼德霍格对获得了新视野的少女说,“只要你还记得今时今日的承诺,仍在履行契约……我就不会收回这份力量。”

    “另外,既然你已初步掌握了精神元素的权柄,你的思维,已不再对我完全开放。”

    “这是权柄本身的特性——它赋予你干涉世界的能力,也赋予你守护内心的屏障。”

    “从此,我无法再如之前那般,轻易阅读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层潜藏的情绪、每一个瞬息的联想。你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暗室’。”

    “故而,你未来的计划,你究竟想怎么去做,也不必告诉我。不必汇报,不必解释,无需许可。”

    少女怔了怔,随即明白了那未尽的暗示:

    正如“神”可以轻易看穿凡人脆弱的想法,那么,以“神”为祭品的、更高位的存在,是否也能随意浏览神的记忆与思维?

    如果“拯救”的第一步,是让尼德霍格摆脱那未知的“祭品”命运,首先需要的,或许就是互相隐瞒与欺诈,对潜在的“观察者”,建立信息的不对称。

    她需要有自己的秘密,有连尼德霍格也不完全知晓的底牌与路径。

    而尼德霍格,也需要她成为一个独立的、无法被完全预测的“变数”。

    “我明白了。”她简短地回答。

    将这份默契埋入心底。

    ……

    画面流转。

    少女,或许该称她为巫女了,转身,向山下走去。没有回头。

    第一步踏出,身后是永恒的囚徒与孤山。

    第二步踏出,脚下是蛮荒的大地与咆哮的海洋。

    她开始了漫长的旅程。

    足印踏过初生的火山平原,熔岩在她脚下凝固为光滑的黑曜石道路;她行过永冻的冰原,冻土升起承载她的浮冰王座;

    她穿越雷霆永不熄灭的风暴峡湾,闪电在她身周编织成驯服的冠冕。

    尽管已拥有令初代种都要侧目的力量,银发的巫女却并未感到内心的“自由”与“解脱”。

    相反,一种更深的“困缚”感如影随形——那枚神之瞳在她意识中不断低语,向她展示世界的真实面貌:时间的经纬、命运的织线、元素的潮汐……

    以及万物深处,那或狂暴、或冰冷、或麻木、或同样蕴含一丝茫然的孤独。

    她看见山峦在缓慢地衰老,看见生命的诞生与消亡如同永不停歇的泡沫,看见江河在预定的轨道上奔流亿万年直至干涸,看见星辰在冷寂的宇宙中徒劳燃烧,却照不亮自己终将熄灭的宿命。

    每一眼,都是重负。

    宛若将世界的疲倦与荒诞纳入己身。

    但她没有像其他获得力量的龙类那样,被这重负压垮,退入孤高的巢穴,用长眠对抗时间的磨损,更没有陷入唯我独尊的狂嚣。

    相反,她走向了族群。

    最初的动机或许是功利的:

    她需要理解这后天被赋予力量,需要学习掌控它,摸索它的边界与代价。

    而最好的老师,正是那些生来便可驱使元素的龙类。

    她开始游历,寻找散落在大陆各处的龙族聚落、巢穴与领地。

    她很快发现,龙类虽然强大,却活得……潦草。

    它们依本能行事,凭情绪驱动,时而翱翔于天际,时而蛰伏于深渊,一睡就是数百年,醒来后漫无目的地游荡,捕食,再次沉睡。

    它们之间很少有复杂的交流,更不用说协作。

    每条龙都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王国,无需同伴,无需社群,无需“意义”。

    力量让它们独立,也让它们隔绝。

    它们是一座座孤岛。

    在时间的荒原上独自漂泊,直到某天被更强的孤岛吞噬,或是在沉眠中悄然腐朽。

    但巫女不同。

    她曾是人类部落的一员。

    她习惯了群体生活与互相交流:共同狩猎,共享篝火,夜晚围坐在一起听长老讲故事,春天一起采集浆果,冬天互相依偎取暖。

    她的思维模式是群体性的,是社会性的。她习惯于思考“我们”的生存、“我们”的安危、“我们”的未来,而不仅仅是“我”的饱足与“我”的存续。

    这种思维残留了下来。

    即便获得了龙的力量、龙的寿命,乃至神的视角,她的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对“连接”的渴望,对“共同目标”的认同,对“彼此需要”的理解。

    这与龙类的天性背道而驰。

    她开始尝试改变。

    不是改变自己,而是改变……整个龙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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