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杌寻离开康巴落人暂住的帐篷区,自一条地下天然裂缝穿过,绕过许多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蕴含玄机的玛尼堆石头阵,来到一处隐秘河谷。
再往后一片更为宽阔的山谷中,康巴落人在重建家园,得知阎王骑尸真的被彻底解决后,族人们脸上洋溢着破茧重生般的欢畅与喜悦。
张杌寻一路在不同的问候声中放缓脚步,往日情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白色的石头房子被一点点垒起,农田修缮整齐,小羊羔蹦蹦跳跳翻跃栅栏,一下跳过头跌进旁边鸡圈里,惊得母鸡张开翅膀炸成毛球,将小鸡牢牢护在身下。
羊羔主人捏着小棍呵斥了一声,把小羊赶回去,转身就见张杌寻站在小路上看着这一幕露出浅笑,匆忙丢下棍子行礼,“白慈少族长。”
张杌寻颔首,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随意,不用管自己。
一路看着熟悉的风景与人走走停停,最后来到一处小河滩。
河滩上有十几个康巴落小孩穿着单衣在练刀,小扎布也在里面绷着小脸用力挥刀劈砍,洛贡布严肃着脸来来回回走动,时不时停下做指点。
张杌寻盯着那边看了还没两息,洛贡布便立马敏锐地看过来,视线同鹰一样锐利。
发现来人是谁后,无形中释放的威慑迅速收拢,洛贡布快步上前行礼,“少族长来了。”
说着就要叫停那些小孩,被张杌寻拦住,“不用那么麻烦,我来看看她们,叮嘱几句话就走。”
洛贡布顿时明白他说的是谁,在前面带路,很快来到一片鳞次栉比的石林跟前。
洛贡布解释道:“禁地这里从前的阵法被雪崩破坏,为避免族中小孩和外人闯入,族长将原来的阵法结合古籍融成了新阵。”
张杌寻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在石林中来来回回走了很多圈子,来到一扇与周遭的高大山石契合得几乎毫无痕迹的石门前。
洛贡布上前一边转动石门上的轮盘,一边将轮盘上四散的字符模块推到其固定的位置,他特意放缓了动作,好让张杌寻能看清记住。
所有字符归位完毕,张杌寻便看到轮盘边缘的字符组成了一只展翅飞兽形状的轮廓。
“有大日神震慑着,里面的任何鬼魅都跑不掉。”
洛贡布从领口取出一枚青铜钥匙,然后握着钥匙伸入轮盘中心露出的圆孔中用力插进去。
格登咯噔,石门内部镶嵌的锁链拖动山体中的机关齿轮滑动,几息之后,石门一震一缩,露出一条半米宽的漆黑甬道。
飞兽轮廓内不同的字符组合最终开启的甬道通往方向也是不同的,有点类似于张家古楼的容错机制。
不同的甬道最终通往哪里,其中关押着什么,其实身为族长的丹也不清楚,禁地存在的时间长久到贯穿整个康巴落族的历史。
洛贡布每天都来给那两个人送饭,熟门熟路取下墙上准备的火把点着,继续走在前面。
白铃铛和假张海杏的存在不能被外面的族人知晓,整个康巴落唯有禁地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甫一进去,张杌寻就看到一个类似火山口的地下溶洞井口,表面盖着盖子。
有两个人影在小院子里打斗,走的都是灵巧功夫,身影利落,刀匕铿锵,见有人来,两人对招碰撞后相对退后几步。
“今天这么早来送饭?”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疑惑,行走间动作宛如复制粘贴,就连说话的声音、语气停顿都毫无二致。
洛贡布往侧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张杌寻。
“是你。”又是异口同声。
望着前方比双生子还要相似的两人,张杌寻没有丝毫迟疑,直接看向左边的那个,开口问她:“感觉怎么样?”
阿宁眼睛亮了一下,又恢复平静,“看来我的伪装还是不到位。”
她既怕被遗忘,又怕身上还有从前阿宁的影子。
张杌寻赞许地看着她,“已经很像了,比我预估的还好,汪家自己估计都培养不出一个更像的人了。”
张海杏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冷道:“再像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一眼看穿了。”
“我分辨人用的从来都不是眼睛。”张杌寻说,“伪装不是完美模仿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成为影子,不是替代,而是融入环境,真正成为那个人。”
张杌寻告诉阿宁,“我在这里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等下次我来找你,就是要带你去完成成为张海杏的最后一步。”
“我的承诺不会变。”阿宁看着他,眼神坚韧如旧。
阿宁早已化成魔鬼城的沙尘,白铃铛的躯壳里容纳的是为了自由与邪神做交易的赌徒。
漆黑的甬道将离去的最后一抹影子吞掉,小院里恢复宁静。
张海杏难得的安静,望着天井上方蔚蓝无云的晴空,不知在想什么。
阿宁回头看她,“到时候你会离开这里吗?”
张海杏摇摇头,“离开了又能去哪儿,一旦他们找到汪家,确认了张海杏真正的状态,估计张海客是不会放过我的,倒不如就在这里,清静自在。”
阿宁沉默了片刻,试着问她,“那个张海杏真的死了吗?”
“我没有亲眼见过她的尸体。”张海杏的回答不变,她也只能这么说。
﹉﹉﹉
出了石林,就看到一群康巴落小孩在那边探头探脑。
见到两个大人走出来,立即像一群被弹弓惊到的小鸟,一个个跑得飞快。
洛贡布板着脸呵斥了几句,然后让人给所有小孩大腿面上压了两块石头。
小扎布他们老老实实扎着马步,时不时小心翼翼拿余光瞥他。
身边突然遮来一道黑影,小扎布眼睛斜着看过去,就见洛贡布师父和白慈少族长都在他边上站着,吓得他浑身一抖。
张杌寻探手捞住两块石头,给他重新摆回腿面上,拍拍他的毛脑袋,然后略微提高了点音量,鼓励道:“都是很有天赋的孩子,好好练,争取长大后成为族长丹的左膀右臂。”
小孩们又惊又喜,亮晶晶的黑眼睛顿时笑眯了。
“你是怎么知道小哥留给我的是记忆的。”吴邪摸索着下巴,盯着张杌寻前前后后转了一圈,猛然凑近盯着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半眯起眼睛,“真相只有一个,这又是你们给我设的什么圈套。”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坑任宰的吴小邪了,他现在是进化版的福尔摩邪。
“桀桀桀。”吴邪阴恻恻地笑起来。
“圈你个头啊。”张杌寻一巴掌给他拍回去,“还记得水晶棺里的那个白袍人吗?”
吴邪觑了张杌寻一眼,见他表情很淡定不像是陷入痛苦回忆之类的,便放心大胆的问:“那白袍人到底是谁啊。”
他将自己和胖子张海客他们的猜测说了,显然他并没有记起曾经秦岭的那个幻境。
“和张海客猜的差不多吧。”张杌寻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含糊过去,“那个人是张门雨。”
“张门雨不是你爸爸吗?”吴邪吃惊不小,想到张杌寻刚醒那天的状态,迟疑着问,“那你现在的意识属于谁?”
张杌寻肯定地告诉他,“我依旧是我,只是多出了一部分记忆。”
吴邪以为他是跟小哥一样碎片化的恢复记忆,大松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嘀咕着原来是这样,那木鱼跪的另一幅青铜棺材里装的应该就是真正的鱼爸爸了,早知道那会他跟胖子就多鞠几个躬了,给老人家上坟也没带点贡品啥的。
琢磨了一阵,吴邪突然想起什么,两手一拍,“哦对了,我们在水晶棺里还发现了另外一个盒子,比装祖铃的盒子小好多,但是打不开,那盒子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整体。”
“说不定里头是留给你的遗物啥的呢。”吴邪有点好奇又有点期待的看着张杌寻。
张杌寻没有反对,“叫上胖子,不叫他待会儿又嚷起来了。”
吴邪去喊贪玩的胖子,回来路上碰上张海客,于是三人一齐挤进张杌寻的帐篷。
从背包里取出方方的铜盒子,初一看那个大小和形制还有海浪花纹,张杌寻就沉默了。
察觉到他情绪有些沉默,吴邪问他怎么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手冢。”张海客接话道。
吴邪和胖子瞬间安静如鸡。
只有因意外死在任务中,尸体无法带回家族的张家人,同伴才会解下他拥有发丘指的那只手带回张家,尸体为避免尸变都会原地做焚烧处理。
张杌寻没有说话,左手沿着盒面仔细摸索,一根牛毛细针突然弹出扎破他的指腹,带着倒刺,取走一滴血后缩了回去。
“哎呀!”胖子叫了一声,赶紧翻出碘伏抢过张杌寻的手就要给他消毒,“这墓里都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各种尸毒啊僵毒都在上面,赶紧消消毒,完了再打个破伤风。”
张杌寻抬眼莫名地看着他,有些无奈还有些好笑。
胖子捏着张杌寻的手指翻来覆去没找到伤口,“不是,针眼儿呢?”
“早愈合了。”张海客扶着额头,“张家人的血专克墓里的阴邪,你动作再慢些那点儿血都蹭没了。”
胖子这才恍惚着记起木鱼愈合能力远超一般人来着,不过词穷是不可能词穷的,“都蘸上了不能浪费。”
胖子拿棉签在那根手指头上翻来覆去刷刷几下,看着那根有些苍白的手指整条被染上棕黄,显得有些滑稽,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嚯~”吴邪和张海客两人被无语到了,齐齐扭头盯着张杌寻右手里那只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变化的铜盒子。
这盒子莫非是属貔貅的,怎么只进不出呢?
张杌寻捏着盒子翻转了两下,手指突然扣住边角一拧,“咔嚓”,一个铜角被拧得偏转,他又如法炮制拧动剩余七个铜角,将其整体挪了个位置,最后捏住盒子两端顺时针一转。
“咔哒”,盒子一下分成两半。
“这是一只鬼工盒。”张杌寻道,“是由两个小机关盒子并在一起组成的。”
他上手一摸就发现这个盒子跟他曾经得到的五个黑金小球构造上有些异曲同工。
其中一个小机关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印玺,印钮居然是穷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