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乔海伦准时关机。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一气呵成。周围几个同事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恨,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目光。
乔海伦心里莫名涌起一丝得意,嘴角微微翘起,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区。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她没有回头。
李东明在办公室里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杯,看着乔海伦的背影穿过走廊,走进电梯。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咖啡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有把杯子摔出去,那已经是今天他第三次想砸东西了。
等到乔海伦从视野里消失,李东明再也忍不住了。他放下咖啡杯,大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推开肖扬办公室的门,闯了进去。
“要不把这姑奶奶调到你们组吧。”他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肖扬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被突然闯进来的李东明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到李东明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他自知理亏,赶忙站起来,陪起笑脸。
“哥,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他绕过办公桌,拉着李东明在沙发上坐下:“来,你先喝杯咖啡败败火。”
说着就亲手冲了一杯咖啡,端给李东明。
李东明直接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余怒未消。
“你都看到了,现在什么时候?大裁员啊!”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所有人都在加班,就她一个,上班摸鱼,下班准点走,多一分钟都不愿意待。全都像她这样,我还怎么管理员工?”
肖扬坐在旁边,连连点头,一副心虚的模样。
“东明,你是我亲哥,我不是不想把乔海伦调过来。”他苦着脸:“这不是我业绩没你好,这次裁员的名额比你多嘛,我就那么几个塌实肯干的人了,再裁一个,项目就没法弄了啊。”
李东明靠在沙发上,抱着胳膊,不说话。
肖扬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实在不行这样——谭敏那个案子,业绩全算你的,奖金我也不要了。你看行不?”
李东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这可是你说的。”
“只要你把乔海伦这尊菩萨好好养着,怎么着都行。”肖扬双手合十,连连作揖:“求你了,哥。”
李东明这才作罢。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推门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肖扬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谭敏的前期工作都是他做的,却一直没能把合同签下来。把业绩送给李东明,也算是顺水推舟。只要能抱紧秦浩这条大腿,回头再帮他介绍几个客户,这点损失算得了什么?当然,前提是乔海伦得留下来。他拿起手机,给乔海伦发了一条消息,措辞改了又改,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玩得开心。”
乔海伦只恢复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与此同时,乔海伦已经出了大厦门口。夕阳把整栋写字楼染成金色,街上的车流在余晖中缓缓蠕动。她站在路边,目光搜寻着那辆熟悉的车。
仰望U8静静地停在路边,庞大而沉默。乔海伦眼睛一亮,立马一路小跑过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关上门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没有动手拉安全带,而是侧过身,看着秦浩。秦浩会意,笑了笑,侧过身来,从她胸前拉过安全带,扣进卡槽。安全带刚好从她胸口横过,勾勒出饱满的弧线。
乔海伦低着头,脸颊微红。
其实有时候想想也挺有意思。从小她的发育就比别的女生要好,以至于上了初中之后她就一直饱受发育太好的困扰。跑步的时候晃得难受,穿校服的时候动作稍微大一点扣子都有崩开的风险,体育课做仰卧起坐的时候总有男生在偷偷看。她一度很苦恼,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可没想到峰回路转,现在居然靠着发育好得到了秦浩的青睐。
“我们这是去哪?”乔海伦望着窗外的街景,好奇地问。车子正沿着珠江边行驶,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游船在江心缓缓移动。
秦浩一边操控着方向盘,一边笑着说:“先去带你换身衣服,然后去参加一个酒会。”
“酒会?”乔海伦立马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是那种很多上流人士和名媛出入的地方吗?”
秦浩一阵好笑:“名媛有没有我不知道,上流人士也未必。不过确实需要有一定资产才能收到邀请函。”
看着乔海伦满脸期待的模样,秦浩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其实这样的酒会对你来说可能会比较无聊,说不定下次就不想参加了。”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无聊。”乔海伦娇滴滴地向秦浩抛去一个媚眼,眼波流转,嘴唇微微嘟起。
秦浩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危险的意味。乔海伦立刻意识到自己撩过了头,赶紧坐直身体,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半个小时后,迪奥专卖店门口。
两个女销售毕恭毕敬地将乔海伦和秦浩送出门,微微鞠躬,笑容甜美:“秦先生,乔女士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乔海伦穿着一件黑色的定制晚礼服,裙摆及地,腰身收得很紧,露出白皙的肩头和锁骨。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若隐若现。头发被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钻石耳钉,是在旁边的珠宝店买的一套。
她小心翼翼地坐上副驾驶,生怕把身上这件定制晚礼服弄褶皱了。坐好之后,还用手轻轻抚了抚裙摆,把安全带拉到胸前,侧着身子,尽量不让带子压到衣服。
“既然这么爱惜,晚上这套礼服别脱了。”秦浩发动车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乔海伦看着满脸坏笑的秦浩,俏脸绯红。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商量:“能不能换一套?这还是我第一套晚礼服呢。”
“不行。”秦浩板着脸:“弄坏了就再买一套。”
“哦。”乔海伦赶紧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拍了好几张照片。正面、侧面、背面,每一张都仔细检查,不好看的删掉重拍。这可是她目前为止最喜欢的一套衣服,可惜只能穿这么一会儿就要报废了。她在心里默默哀叹这件礼服的价格:三十六万八,快顶她三年工资了,居然成了一次性的,真是壕无人性。
广州国际金融中心,四季酒店会场。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签到墙,两侧是几排花篮,空气中弥漫着百合和玫瑰的香气。几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站在旁边,表情严肃。乔海伦紧紧挽着秦浩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在红毯上。灯光打在身上,左右两边都有记者在拍照,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乔海伦有一种女明星走红毯的既视感。她挺直腰板,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走了几步,她忍不住悄悄凑到秦浩耳边,低声问。
“酒会怎么还有记者?”
秦浩随意笑了笑:“主办方花了这么多钱,总得图点什么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钱人花钱的目的,都绕不过名利二字。”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签名墙前。白色的背景板上印着主办方的LOGO,几个穿礼服的服务员端着笔和酒站在旁边。乔海伦签完名,站到背景板前面,让记者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晃得她眼睛发花,她努力睁大眼,保持着微笑。
拍完照,她走到秦浩身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拍个照发朋友圈吗?”
“当然。”秦浩笑了笑:“需要我帮你单独拍几张吗?”
乔海伦见小心思被戳破,不禁闹了个大红脸。她低下头,小声辩解:“我不是怕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嘛。”
“哼,别想蒙混过关。”秦浩假装恶狠狠地威胁:“等回去再收拾你。”
乔海伦不禁心头一荡,心知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她红着脸,掏出手机,对着背景板拍了一张,又对着红毯拍了一张,最后挽着秦浩的胳膊自拍了一张。三张照片拼在一起,配了一行字:“第一次参加高端酒会,有点紧张。”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与此同时,瑞景咨询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格子间里的员工大部分都还在坚守岗位,键盘声此起彼伏,电话铃声时不时响起。有人一边敲键盘一边啃面包,有人端着咖啡杯盯着屏幕发呆,有人趴在桌上眯了几分钟又爬起来继续干活。
莎莎正因长时间校对数据疲惫不已。她揉了揉眼睛,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随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的第一条,就是乔海伦发的——黑色晚礼服,红毯,闪光灯,还有那个男人。
“这个班没法上了!”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就是说啊,我们在这苦哈哈地加班,乔海伦都走上红毯了。”
“话说,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酒会好像总部的大老板也会参加?”另一个同事推了推眼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总部的大老板?你说的该不会是CEO普约尔?”
“除了他,还能有谁。他的机票就是我帮着定的。”那个同事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这么说来,乔海伦已经可以跟大老板坐一桌谈笑风生了?”
“以前还只是觉得乔海伦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现在看来,有钱只是他的众多优点之一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莎莎翻了几条,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校对数据。但那些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看不进去。
不止是格子间里的这些牛马,李东明也看到了乔海伦朋友圈里的内容。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乔海伦发的那几张照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缩小,再放大。
他心头一震。
他现在已经是瑞景咨询内地分公司的高级合伙人兼业务副总裁。恰好最近分公司CEO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位置空了出来。李东明最近疯狂提高业绩,就是为了能够更进一步。但是他也清楚,这个位置不是光有业绩就能坐上去的,更重要的是要取得大老板普约尔的信任。
可惜,他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跟这位大老板见面。普约尔常年在欧洲总部,一年来中国不过一两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根本搭不上话。而现在,普约尔就在这个酒会上。就在乔海伦的朋友圈里。
念及至此,李东明赶紧拨通了乔海伦的视频通话。
响了好几声,被挂断了。
他愣了一下,又拨。又被挂断。
“该死的,你快接啊!”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珠子都红了。手指在屏幕上猛戳,再次拨过去。
依旧被挂断。
李东明气得牙根痒痒,手机差点被他捏碎。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乔海伦发来了一条信息。
“李总,现在是下班时间,有什么事不能明天上班再说吗?”
李东明差点当场暴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手指颤抖着打字:“你是在四季酒店吗?”
“无可奉告。”
李东明盯着那四个字,胸口剧烈起伏。他差点当场就把手机砸了,但一想到乔海伦背后有秦浩当靠山,也只能强忍着怒火。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能不能帮我弄一张邀请函?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消息发出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待回复。
酒会上,秦浩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两年经济下行,生意不好做。星耀严选不仅能快速清库存,而且口碑也很好,能产生一定的品牌效应。这些做生意的老板们,自然要趁这个机会混个脸熟。有人递名片,有人加微信,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有人拉着秦浩聊合作。
乔海伦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什么供应链、什么ROI、什么私域流量——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她只能保持微笑,偶尔点点头,假装在听。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李东明发来的消息。她想了想,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把关系弄得太僵了也不好。于是她走到秦浩身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秦浩正在跟一个做时装的老板聊天,听她说完,冲那几个人点了点头,端着酒杯走到一旁。
“喂,怎么了?”他靠在柱子上,喝了一口酒:“感觉太无聊想回去了?”
乔海伦摇摇头,把李东明的请求说了一遍。
秦浩听完,笑了笑。“行吧,我来办。你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一会儿没体力求饶。”
“讨厌。”乔海伦红着脸,转身走向自助餐区。
过了几分钟,乔海伦就拿着一张邀请函回来了。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李东明,然后走到会场入口,把邀请函交给安保人员。
“李总,邀请函已经放在前台了,你来了报名字就行。”她发完这条消息,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李东明看到邀请函的照片,不禁长舒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谢了,我马上到。”
乔海伦撇撇嘴,自顾自地走向自助餐区。
正如秦浩所说,酒会上那些人聊的她几乎都听不懂。什么“二级市场”、“估值模型”、“退出机制”,每个词都像天书。一开始她还能兴致勃勃地应付,久而久之就索然无味了。她端着一盘食物,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专心致志地吃东西。
烟熏三文鱼、鱼子酱、烤牛肉、芝士拼盘、巧克力喷泉……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她一样一样地尝,吃到好吃的就多拿一点,吃到不好吃的就推到一边。感觉还不如多吃点,待会儿才有体力应对秦浩的折腾。有时候她就怀疑秦浩的体力怎么会那么好,每次都折腾得她浑身酸软求饶才肯罢休。
就在乔海伦胡思乱想之际,李东明已经出现在酒会现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他端着一杯酒,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他找到了目标——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外国老人,正跟几个人站在落地窗前聊天。
普约尔。
李东明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走了过去。他的步伐很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自然靠近。
乔海伦坐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看到李东明走到普约尔身边,微微欠身,伸出手。普约尔看了他一眼,礼貌性地握了握,然后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李东明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面带微笑,耐心地等待着插话的机会。
她看着李东明用尽各种手段讨好那个老外,每一个动作都精心设计,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而那个老外,之前好像还给秦浩和她敬酒来着。
乔海伦心底莫名产生一股古怪的情绪。她看着李东明那副殷勤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以前在她眼里,李东明是高不可攀的存在——高级合伙人,年薪百万,有车有房,可现在,他在普约尔面前,跟她在李东明面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同时她暗自庆幸,如果不是有幸得到秦浩的青睐,或许一辈子都只有仰望李东明的份。她会像莎莎一样,加班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还要照常上班,连句怨言都不敢有。她会像陶菱一样,说错一句话就被开除,连赔偿都拿不到。
“怎么了?”身后忽然传来秦浩的声音。
乔海伦回过神来,发现秦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了。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看看我顶头上司是怎么巴结我们大老板的。”她的语气里满是调侃。
秦浩乐了,在她旁边坐下:“再怎么说也是你顶头上司,小心给你小鞋穿。”
“有你在,我才不怕他呢。”乔海伦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你这叫狐假虎威。”秦浩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骂。
“不管,反正我这辈子抱紧你这个大老虎的大腿了。”乔海伦皱了皱鼻子,一脸娇憨。
看着乔海伦这幅娇羞的模样,秦浩不禁食指大动。他一把拉起乔海伦,就往外走。
“啊——”乔海伦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赶紧稳住身体:“酒会还没结束,我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太好?”
“要是再不走,我怕自己把控不住。”秦浩的声音低哑,脚步不停。
乔海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红着脸,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讨厌。”
两人穿过人群,走出会场。身后是觥筹交错的声音,是笑声,是音乐。电梯门关上,隔绝了一切。
乔海伦靠在电梯壁上,看着秦浩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硬,鼻梁很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看什么?”秦浩没有转头,但嘴角微微翘起。
“看你。”乔海伦说:“好看。”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门开了,秦浩拉着她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上车后,乔海伦系好安全带。秦浩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五颜六色的光。
乔海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晚的一切,像一场梦。红毯,闪光灯,晚礼服,香槟,还有那个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她嘴角微微翘起,沉入了某种柔软的思绪里。
车子驶过珠江边,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波光粼粼。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乔海伦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梦想。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有些人一辈子都只能在格子间里加班到凌晨。
而她,已经走出了那个格子间。
回到家后,秦浩发现今晚的乔海伦格外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