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冷裹着雪沫子,撞在脸上像细针轻扎,他下意识裹紧羽绒服,转头看身旁的季钰,姑娘正把厚毛线帽的帽檐往下扯,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嫩的下巴,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得极快,像转瞬即逝的云。
沈杰在酒店的地图上随手划拉,指尖停在“中央大街”四个字上,转头问季钰:“听说这地方挺有名,去走走?”季钰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尾弯了弯,像落了点星光。她向来是这样,话不多,却总愿意顺着他的心意,这一点,沈杰记了很多年。
导航显示去中央大街要从左侧拐,再沿一条平行街道往前走,可两人跟着人流走,脚下的路却越走越偏,身边的人潮倒是越来越密,街边的路灯昏黄,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沈杰后来才在地图上查到,这条路叫透龙街,这个名字被他记了很久,只因这趟误打误撞的行走,成了往后想起哈尔滨,最先冒出来的画面。
彼时已是晚上八点,哈尔滨的天早就黑透了,透龙街的灯光比周围的街巷亮上几分,却掩不住年关的冷清。至少一半的店铺卷着闸门,铁框上落着薄薄的雪,剩下的几家也都拉着半扇门,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想来是大过年的,谁都想回家守着暖炉,没人愿意守着这冷街。
只有街道右侧,零星开着几家小铺子,其中一家水果店格外扎眼,门面不过两米宽,挤在两扇紧闭的卷闸门中间,像夹缝里开出的花。门口摆着竹筐,筐里堆着黑黢黢的冻梨,一个个裹着薄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季钰停下脚步,盯着冻梨看了几秒,声音裹着寒气,轻轻说:“哈尔滨的冻梨,好像很有名。”
沈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伸手碰了碰筐沿,冰碴子粘在指尖,瞬间冻得发麻。“太冷了,吃了准肚子疼。”他抽回手,搓了搓掌心,季钰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依旧停着,像对这北方独有的吃食,存着几分好奇。
这趟来哈尔滨,本就是冲着这极致的冷来的,沈杰曾跟季钰说:“冷到极致,就是最好的风景。”
那时季钰正被寒风吹得缩着脖子,闻言转头看他,眼尾带着点笑,吐槽道:“你怕不是有病。”
可吐槽归吐槽,她还是跟着他,一步步走进这北方的寒夜。
往前走了几步,街边有个饰品店,喇叭里反复喊着:“冰箱贴十元三个,十元三个!”
沈杰脚步一顿,想起在成都时,给远在上海的季钰买过一个冰箱贴,自己也留了一个,花了三十块,彼时他还觉得这个冰箱贴雕刻的成都的景色很精致,他贴在冰箱上,记着那趟成都之行。
他扯了扯季钰的胳膊,指了指店里:“你看,这儿多便宜。”
季钰扫了一眼,嘴角勾了勾:“你家冰箱上,都快贴满了。”
沈杰笑了,“那不是一半都是你们单位人送的嘛。”他想起季钰说过,她们单位的女同事都爱收集冰箱贴,却不是每次旅行都特意买,大多是回来后从网上淘,便宜又方便,一人分一个,倒也凑了满满一冰箱。“不然每次旅行都买,书包都装不下。”沈杰说着,季钰深以为然地点头,两人相视一笑,白气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又散了。
再往前走,又看到几家卖冰箱贴的,都是十元三个的价,还有摆着马迭尔冰棍的小摊,冰棍插在泡沫箱里,裹着厚厚的棉被。沈杰愣了愣,他在上海、江苏待了半辈子,从没听过这名字,倒是季钰,轻轻说:“听说这冰棍在哈尔滨,特别好吃。”沈杰挑眉,“那怎么南方没见过?”季钰想了想,“或许是只有在这么冷的地方吃,才有意思吧。”
风又大了些,季钰看到沈杰的手一直插在兜里,指尖甚至有点泛白,街边正好有个卖帽子手套的小摊,她拉了拉沈杰的衣角:“给你买副手套吧,看你冻的。”
沈杰摇摇头,“不用,行李够多了,能少带就少带。”他说着,把自己的兜口拉开,“来,手放进来,咱俩凑一块,暖和。”
季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左手伸了进去。沈杰的手裹着寒气,触到季钰温热的掌心时,两人都愣了一下。沈杰只觉得季钰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而季钰却被他的冰手激得缩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手怎么这么冰?”沈杰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想把自己的寒气传给她,又想从她掌心吸点暖意。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季钰就被冻得抽回了手,赶紧戴上自己的手套,沈杰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的笑却没散,心里暖烘烘的,比揣着暖炉还舒服。
他看着季钰的背影,姑娘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小书包,厚厚的衣服裹着,看起来微微有些臃肿,可沈杰知道,她的身材很丰满,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美。
她的皮肤很白,在路灯下泛着瓷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尤其侧脸,鼻梁挺翘,唇线柔和,是沈杰见过最好看的模样。
认识这么久,他总觉得,季钰的美,是藏在细节里的,像这北方的雪,安静,却又动人心弦。
两人走到一座人行天桥下,季钰拉着沈杰上了桥。
天桥上有股说不清的怪味,混着寒气,吸进鼻子里有点呛,可从桥上往下看,却能看到整条尚志大街的光景。
街上的人比索菲亚大教堂那边多了些,却也算不上热闹,汽车在寒风中缓缓驶过,车灯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灯光落在积着薄雪的屋顶上,泛着冷白的光,透着一股北方边缘城市独有的凛冽与孤寂。有游客靠在桥边拍照,快门声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沈杰看着眼前的光景,忽然觉得,这寒夜,竟也有别样的美。
从天桥下来,两人顺着街道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十四道街,再拐个弯,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中央大街,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没有丝毫过渡,从冷清到热闹,不过几步之遥。眼前的中央大街,人山人海,人流如织,灯光绚烂得晃眼,火树银花挂满了街边的建筑,欧式的楼房被彩灯勾勒出轮廓,在黑夜里像一座座梦幻的城堡。两边的店铺全开着门,音乐声、叫卖声、欢笑声混在一起,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和刚才透龙街的冷清,判若两个世界。沈杰愣了几秒,转头看季钰,姑娘正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热闹,眼尾带着点惊讶,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入口处有一个冰雕,是个巨大的皇冠宝座,冰雕刻得棱角分明,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宝座上铺着一层厚毯子,想来是怕坐上去的人冻着。有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正坐在上面拍照,姑娘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笑起来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一头乌黑的长发从帽子里露出来,在冷风中轻轻飘着,窈窕的身材,在厚厚的衣服里也藏不住。给她拍照的也是个姑娘,两人笑着闹着,快门声不停,成了这寒夜里一道温暖的光。
“你也去拍几张。”沈杰推了推季钰,季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等小姑娘拍完,她坐了上去,厚厚的羽绒服让她看起来有些臃肿,却依旧好看。沈杰拿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三张,每一张,都把她的笑,和身后的灯光,一起收进了镜头里。拍着拍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美好,就该被这样记着,记在手机里,记在心里。
季钰下来后,沈杰走了上去,趁着人少,他摸着冰雕的扶手,冰碴子硌着掌心,冷意瞬间钻透皮肤,却让他觉得格外清醒。他坐上去,摸了摸冰做的皇冠,刻得有模有样,棱角分明,隔着毯子,倒也不觉得太冷。只是刚坐定,就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有好奇,有笑意,那一刻,竟有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赶紧拍了张照,就从上面走了下来,对着季钰笑:“这冰,挺有质感。”季钰看着他,也笑了,眼里的光,比街边的彩灯还亮。
中央大街的入口处有个大牌坊,雕梁画栋,很是气派,沈杰让季钰站在牌坊前,趁着人少,又拍了张照。他看着季钰的身影,忽然叹了口气:“走了这么多地方,苏州、无锡、湖州,看过太多热闹的街,美的景,这条街虽然好,可好像,记不住了。”他说的是实话,走过的地方多了,见过的美景多了,很多画面,都成了过眼云烟,在脑海中留不下太深的印象。
季钰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右胳膊,头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沈杰的胳膊触到她的体温,心里忽然软了,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毛线帽软软的,像云朵。两人就那样手挽着手,顺着中央大街往前走,街上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哈尔滨肉联红肠的香味裹着热气飘出来,杨家土特产的招牌在灯光下格外醒目,邮政储蓄银行黑龙江省分行的大楼庄严肃穆,小丰收柴火铁锅炖的门口排着长队,还有哈尔滨特产专营店、890民谣酒馆、老俄侨俄朝菜……沈杰像报幕一样,念着一家家店名,可念完就忘,季钰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招牌,眼里满是好奇。
走了很久,两人都没进一家店,沈杰觉得这样走着,像走马观花,什么都记不住,便拉着季钰:“进这家书店看看吧,总不能一直走。”那是一家三层的书店,门口的玻璃擦得锃亮,透着里面的暖光。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墨香,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一楼卖的都是现代书,散文集、诗歌集摆了满满一书架,有点像常州的新华书店,不少人坐在地上看书,安安静静的。
季钰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划过书脊,慢慢翻看着,沈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又温暖。两人在一楼逛了很久,走得很慢,却也没买一本书,只是单纯地看着,聊着,偶尔说上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却觉得格外安心。
上了二楼,脚下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竟不是书店,而是一个西式餐吧,几张桌子摆得错落有致,有人坐在里面吃饭,有人在看书,灯光昏黄,氛围格外温馨。三楼的楼梯口积着点灰尘,看起来没什么人去,沈杰想上去看看,季钰却摇了摇头,眼里带着点不情愿:“没啥意思,走吧。”沈杰笑了笑,顺着她的意,转身下了楼。
走出书店的那一刻,寒气再次扑面而来,一层一层的,从脚底钻到头顶,沈杰下意识裹紧了羽绒服帽子,季钰也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街边的冰雕多了起来,最显眼的,是蜜雪冰城的冰雕,像一座小小的城堡,雕得精致又气派,旁边还有个大雪人,憨态可掬。
“蜜雪冰城的总部好像就在这儿。”季钰说道。
“真的假的?”沈杰将信将疑。
“是这里。”季钰很笃定的回道,她的侧脸真的很好看!
沈杰愣了愣,头也不转的望着她的侧脸对季钰说:“没想到蜜雪冰城的总部在这,离上海两千多公里呢。”
季钰点了点头,两人走到冰雕前,摸了摸冰做的城墙,冷意钻心,却觉得很有趣。只是这冰雕城堡挨着垃圾桶,虽没有异味,两人还是没多停留,便往前走了。
前面有一家店,门口设计得很特别,像个山洞,入口狭窄,还排着队,里面的人出来,外面的人才能进去。沈杰觉得新奇,拉着季钰排到队尾:“进去看看,好像挺有意思。”
季钰没反对,只是乖乖地跟着他。等了几分钟,终于轮到他们,沈杰拉着季钰的手往里走,地面结着薄冰,有点滑,他走得很慢,生怕季钰摔倒。
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一个背影,个子很高,披着长发,沈杰还以为是个美女,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挑着东西。再往下走,到了负一层,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没了兴致——哪里是什么特色店,不过是一家普通的超市,卖着些重庆特产,和街边的超市没什么两样。
沈杰撇了撇嘴,觉得被门口的设计骗了,季钰却笑了:“不这样设计,谁会进来啊。”两人相视一笑,没再多逛,转身就走了出去。
回到中央大街,依旧是人山人海,灯光绚烂得让沈杰有些迷乱。
他看着身边的季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街边的火树银花,忽然觉得,此刻的时光,是美好的,是值得珍藏的。可奇怪的是,眼前的一切,却像抓不住的沙,在脑海中留不下太深的印象,仿佛下一刻,就成了回忆。
他拉着季钰的手,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积着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手脚依旧冰凉,可心里却暖烘烘的。街边又有一个大冰雕,季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冰面光滑,泛着冷光,沈杰也走过去,和她一起摸着冰雕,走到冰雕后面,还有一条长街,街上也有人,却只有中央大街的三分之一,安静了不少。
两人就这样,顺着中央大街往前走,走了很久,久到沈杰觉得,脚下的路好像没有尽头,可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等他回过神来,眼前的人潮渐渐少了,街边的灯光也淡了些,中央大街,竟走到了尽头。
回头望去,依旧是火树银花,灯光绚烂,人声鼎沸,可站在尽头,却觉得那热闹,离自己忽远忽近。沈杰转头看季钰,姑娘的脸冻得微红,眼里带着点疲惫,他知道,两人都走累了。“走了这么久,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沈杰轻声说,
季钰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说话。
尽头有个地下通道,人流都往通道里走,沈杰看了一眼导航,低头对季钰说:“前面就是松花江了,走,去看看。”季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点了点头。两人跟着人流走进地下通道,通道很宽,灯火通明,两边有卖小吃的小摊,香味裹着热气,飘了一路。
走出地下通道的那一刻,松花江,就出现在眼前。
离松花江咫尺之遥,江边有一个超级大的冰雕,雕得气势恢宏,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周围挤满了人,还有人排着队,往冰雕后面走。沈杰拉着季钰,走到冰雕前,让她站在冰雕旁,拍了张照,拍照的间隙,他往冰雕后面看了一眼,瞬间愣住了。
冰雕后面,竟是一片热闹的游乐区。一辆汽车停在中间,车身上绑着一圈很多轮胎,轮胎上坐满了人,汽车缓缓转动,轮胎上的人笑着喊着,声音在寒夜里传得很远。
还有溜冰的人,穿着冰鞋,在冰面上滑来滑去,身姿轻盈。还有各种各样的游乐设施,零零散散地摆着,灯光虽不如中央大街绚烂,却也星星点点,映亮了整片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