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腿侧坐窗台,姿势多随性,声音多怅然。
院中的凉风虽盛,不为侵扰己身,化神圆满境界,足堪避退寒暑,唯有峨眉的些许发丝为之顺从,恣意飘荡。
把玩着手中的一个小木人,那是盗跖近来自己亲手做的机关小人,拧动机关,手脚皆可动。
若是做的复杂一些,机关小人甚至于可以打完一套简单的拳法,用来教导墨家新进弟子,还是有趣的。
既可以让那些人增加学习机关术的兴趣,也能够顺便习练一二武道,皆可得,皆可受益。
自从离开陆丰之后,墨家多……,不,是自从当年机关城破灭之后,墨家一直多低调沉稳行事。
墨家现在的力量多弱,经不起折腾,真要引来麻烦,都会造成伤筋动骨的隐患。
或许是因为那般缘故,墨家在一些人看来多无胆气,多无当年的侠义之气。
一些人欺软怕硬,一些火气无法释放,直接落于墨家头上?
那他们可就打错主意了。
阿生他们……遭劫了。
阿生更是死了。
阿发他们伤势正在恢复。
高统领亲自出手将凶手解决掉,一次出手,这些日子多无事发生,大铁锤的猜测或许有理。
盗跖觉……那些人想要更深更缜密的谋略墨家?
他们还没有那个智慧和胆量。
何况,目下的中原局势,他们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
他们多令人失望。
指望着那些人复国,想来比登天还要难。
他们的勇武,寥寥无几。
他们的胆气,所剩不多。
他们的谋略,多年不显。
他们的退路,越来越少。
他们的力量,越来越弱。
他们的对手,越来越强。
……
在陆丰待了十年,在县府待了近十年,对秦国的郡县官府,有不一样的了解。
对秦国统御山东诸地的策略,有不一样的看法。
秦国攻灭诸国。
诸国沦亡,社稷不存,纵如此,许多人都觉秦国只能将他们的土地占据,想要彻底征服那片土地上的一切,远远不能够。
纵然可成,也需要一代人乃至于两代人的时间。
而今。
才过去短短十余年的时间,许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山东诸地,是那些人的家国所在。
同样。
也是更多庶民百姓的栖息之地。
数百年来的战乱,一朝消弭,对于那些庶民百姓而言,是一件好事,论来,也是墨者数百年来的夙愿。
也是希望天下熄灭刀兵,万民安居乐业。
只是。
秦国所为太霸道了,太强势了,并非以理服人,并非以礼服人,而是纯粹的以力服人!
以力服人,如何长久?
这些年来,秦国一直在弥补那一点。
将原有诸国之地的上的世勋贵戚赶走、迁移、诛灭……,田亩分配,奖励有功,郡县治理,法道贯彻。
秦国所为,并不是要将诸国沦亡的贵戚之心收回来,而是让更多的山东之民接受秦国的统治。
似乎!
许多人都开始习惯了。
没有战乱,法令贯彻通明。
相较于诸国还在的岁月,似乎……轻松了一些,似乎好过了一些。
昔年。
千里无人烟,荒草长满良田沃土之中,路边皑皑白骨的景象,不为罕见。
现在。
又是一番景象。
依照天明少侠所言,秦国所为,不为复杂。
就是将一道道法令下达,让天下间信服秦国的人多起来,让天下间亲近秦国的人多起来。
时间长了。
亲近、心向秦国的人越来越多,无疑,秦国在山东诸地的统御越来越稳固。
秦国一天下以来,诸夏别的地方,自己没有怎么待过。
南海郡,陆丰,待了多年。
机关城沦亡,当初前往陆丰的有万人左右,十年之后,还愿意跟着他们北上的不过一成左右。
机关城尚且如此。
山东诸郡之地呢?
自己难猜,也不想要去猜。
山东诸国沦亡的那些人,当初之所以有信心找寻良机复国,一个缘由,便是他们在各自的根基之地上,有别样的力量。
相较于秦国,山东诸国的世勋贵戚,对于封地内的庶民多有莫大之力。
秦国立下以来,郡县立下,那些人在原有封地的乡野之所,力量也没有太多削弱。
……
现在,不一样了。
郡县一体,乡野连通,随着秦国两大学宫的人力增多,秦国近年来,正将力量向着乡野之地探过去。
面对秦国的力量蔓延,那些人难以反抗。
难以应对。
秦国要做的事情,是将那些人赖以存在的根基化去。
待那些乡野之地的庶民百姓顺从秦国的统治,那个时候,山东诸国的隐患……也就可有可无了。
堂正之道。
简单之道。
所缺,太耗费时间了一些。
十余年的时间,初见成效。
中原,便是一次尝试。
结果。
三晋之地的力量,太令人失望了。
自己是希望他们可以抗住的,现在的他们若是联合联手一处,是有很大把握抗住的。
而他们却没有抗住。
不仅如此,还将一些怒火发泄到墨家身上?
他们!
已经难以造就,难以成事了!
若是没有天大的良机,他们是没有机会的。
他们没有机会。
墨家呢?
念及此,心情多沉重了一些。
秦国统御山东的策略中,就有针对诸子百家的,墨家也在其中,天下间,只能有一个声音,一个念头。
百家纷争,念头纷呈,对于秦国统御天下,是不利的。
那是墨家劫数的原因。
也是如今墨家这般弱小的原因。
墨家想要恢复实力,想要恢复大家显学的盛况,同样无比艰难,同样充满危险。
他们的机会很小很小。
墨家呢?
……
手中的机关小人握紧许多,或许,一些人无需想太多,做自己该做的,无论未来如何,墨家是一定要传承下去的。
秦国虽强,也有弱小的时候。
只要可以坚持下去,墨家会等到转机的。
“盗跖统领,何有这般悲戚之言?”
“那些人虽无耻了一些,若是真的被秦国剿灭,于我等也非好事。”
“开春之后,秦国的蒙恬就要率领大军北伐匈奴了,中原之事,则可安歇。”
“那些人只要撑到开春,未必没有转机。”
“那时,秦国的力量收拢,那些人反攻之,未必不可能。”
“……”
盗跖语落,此间微微一静。
一道道目光看向盗跖,多有皱眉之态。
更有一人摇头应言。
“开春之后,秦国若是不收回力量呢?”
盗跖看过去。
“不收回?”
“真不收回,中原大乱,蒙恬北伐还能有成?”
“……”
“不收回,中原如何大乱?”
“……”
“不收回,就意味着秦国要行彻底剿灭之事,果如此,那些人在生死面前,就不一定是这个表现了。”
“真到了那一刻,齐鲁的一些人也会有动静的。”
“哪怕无所力,中原诸郡也会大乱的。”
“秦国想要看到那一幕?”
“……”
“真的大乱,那些人会取胜吗?”
“……”
“取胜?取胜有难,落败也不易!”
“……”
“真到了那一步,通武侯王贲大军出动,扫灭乱局,强势平复中原乱象,又如何?”
“以秦国眼下的国力,两线作战,长期难为,短时间还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
“盗跖统领,你……,照你这样说,那些人只能等死了?”
“不只是那些人,就连我们墨家也没有机会了?也只能等死了?”
“……”
“我何有此意?”
“……”
“你还说你没有这个意思?刚才到现在,你所言皆长秦国的威风,皆落那些人的颜面。”
“是,那些人的德行多不可耻。”
“然,在抗秦之事上,我等的目标是一样的。”
“那些人败亡了,对墨家并无好处,高统领,你觉得呢?诸位,你等觉得呢?”
“……”
出言之人情绪多愤慨,多有怒目的看向盗跖。
尽管盗跖统领在墨家的资历很老,可是,这并不代表他所言都是对的,起码,刚才说的那些自己就不认可。
“盗跖统领,那些人不至于一朝败亡。”
“这一次损失虽大,虽有伤及筋骨,接下来好好修养之,还是可为的。”
“……”
“盗跖统领,那些人若是被剿灭,墨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那些人是卑鄙下作了些,有他们挡在咱们面前,还是有好处的。”
“……”
“盗跖统领,该不会你在陆丰当了那么多年秦国的官吏,一颗心和墨家不为亲近了吧?”
“……”
“……”
“诸位,诸位,安静!”
“安静!”
“秦国在中原的行事,太强势了一些。”
“如今,那些人接连败退,损失惨重,秦国郡县之力深入乡里,深入那些人的根基之地。”
“一朝退走,想要再回来,不为容易!”
“那些人虽败,不会轻易被剿灭的。”
“开春!”
“我等且看开春之后的动静吧。”
“细论起来,无论中原诸事的走向如何,墨家都难以掺和其中。”
“秦国士气正盛,墨家难为。”
“秦国在中原受挫,墨家也难以有力。”
“外人外家的事情,我等静观其变就好。”
“如先前之言,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开春之前,都要小心行事,一些大事,暂行搁置。”
“……”
高渐离屈膝盘坐房内靠里的一张案后,静听一位位墨家统领、核心墨者探讨眼前事。
心中不自一累。
近些日子,许多统领多让自己裁决诸事,多让自己决定诸事,隐隐约,好像将自己当成了墨家巨子。
巨子?
自己非巨子之才。
自己并无那般才略。
幸而,墨家现在并无什么大事,自己尚且还能简单料理,若是遇到大事,多难为!
盗跖所言,自己有听。
诸位统领所言,自己也有在听。
盗跖所言有些道理,却将一些事说的过于严重了一些。
那些人没有机会了?
自己倒觉事情不至于坏到那一步。
不过,盗跖所言那些人多不堪了一些,自己还是认可的,只希望他们接下来有些变化。
毕竟,总是退步退后,终有一日,将退无可退,还是要拿出胆气真正面对一些事。
无论如何。
他们在这里说的再多,于中原大局而言,并没有什么改变,是以,少说,多看,才是紧要的。
墨家,也只能如此了。
******
“师兄,赵国复国的机会……好像越来越小了。”
“赵歇、赵平他们那些人太无能了一些。”
“和赵迁当年比起来,不多承让,也难怪他们是近亲的王族之人。”
“赵迁,他当年竟能成为赵王!”
“公子嘉被迫离开邯郸。”
“赵国……,廉颇将军、李牧将军、乐乘一族……,赵国不缺精兵强将,不缺勇武之风。”
“赵国,还是亡了。”
“陉城书馆,也没了。”
“父亲,馆主,一位位师兄弟……,师兄,你说赵国还有可能复国吗?”
“师兄平日里所言,我……我又如何不明白,我也知道就算赵国可以复国,那个时候的赵国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也非我记忆中的赵国了。”
“可。”
“我就是忍不住,我就是想要赵国重现,我想要看到赵国的风华再现,想到看到赵国的文字、雅言、乐舞再次大兴于诸夏。”
“赵歇他们……太令人失望了。”
“楚地那里的消息,也是一团糟,本以为他们可以抗住,谁料才过去多久,楚地也是一样。”
“……”
东阿、平阴之地,有水从大河分支流淌,缓缓的向着东方偏北行进,一路行过卢县、历城、济阳……。
最后,东流入海。
此水绵延近两千里,是为济水,也为济河。
横贯整个济北郡。
济阳以北三百里,有山林盘踞,临近有城,其名惠民。
惠民之城,不为大,一处方圆二三里的小城,虽小,一应俱全,比起大城,稍稍简陋了一些。
惠民向东南行进两百里,便是临淄郡。
是日,乌云盖天,寒风飒飒天地间,宛若锋刃剑芒。
立于城中一处酒肆的二楼雅间内,凭窗而观城中诸物,街道上,往来行人几乎不显。
纵是有人,也是低首裹紧身上的衣裳,快步匆匆。
护持着赵平等人,一路从中原离开,奔逃至此,得人接应,方有三五日的安稳。
想着一路上赵平那些人的表现。
想着中原数月来的接连变动。
想着山东各地传来的消息。
想着近来睡梦中常有出现的一些人。
……
飞雪多沉默。
凝视远处的一处街口许久,深深的叹息一口气,本不想说,还是忍不住,还是想说。
现在不说,以后……自己不想说。
“师妹。”
“诸般事,勿要想太远。”
“目下,你好好的,婉儿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此为一等重要事。”
“其次,做一些我等力所能及的事情便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