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起在家里躺尸了好些天,有初见陪着的小日子过得美滋滋的,但也不能整天不务正业,八月中旬的一天,他抽空去了趟爱华电子工业产业园。
爱华电子元器件公司总经理刘明忙着和请来的清华大学的专家们捣鼓激光头读取技术、伺服控制系统和新一代纠错算法,而胡志标正在北上广深掀起一场又一场的市场营销大战,这个营销鬼才只要经费到位,天才的营销想法确实是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把友商们干的苦不堪言。
陪同张云起参观爱华电子生产基地的是厂长柳东盛。
爱华电子生产基地已经落地大半年,标准化厂房和设施完备,十二座大型标准化厂房里,电路板生产车间、机芯组装车间、外壳组装车间和整机组装车间、包装车间到配套的检测中心、仓储物流区,一应俱全,高速运转,每天各地经销商拉货的车队都在仓储物流区排着长龙,引擎声要响到后半夜去。
张云起打造这家公司花了近两年的时间,眼下算得上是有一定规模了,今年的年产值应该能够达到恐怖的四十个亿,占据江川市非公有制经济增加值的半壁江山。
这四十个亿是张云起从上半年的财务报表得出来的结论,从96年的三月份起,爱华电子生产基地每个月就至少能生产十万台影碟机,而上半年影碟机市场售价一直在三千元以上的高价。
这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结果。
去年飞利浦CDM12系列机芯年总销售不超过40万套,96年4月到8月,爱华就采购了40多万套,直接把飞利浦的生产线干冒烟了。
今年3月份,刘今石代表飞利浦和张云起达成协议后,飞利浦的上海工厂扩建工程立马启动,但紧赶慢赶也要几个月,在这几个月里,飞利浦新增加的产能基本上全部都供给了爱华电子。
这让爱华电子在市场上形成了巨大的供应链和产能优势,不仅保障了自身影碟机的稳定出货,更在行业普遍因为机芯这个核心零部件短缺而产能受限的背景下,实现了对市场节奏的强势把控。
这几个月恰恰又是VCD影碟机市场爆发的关键节点,尽管和三星、新科等友商隔三差五搞舆论战,互相往对方身上吐口水,但张云起用四个亿的超级大单换来了飞利浦的机芯底层协议,刘明率领的研发团队基于这份机芯底层协议,研制出了针对盗版碟片播放卡顿等问题的超强纠错功能。
对多数消费者而言,这是超级杀器。
刨除友商们营销夸大成分,眼下市场上根本就没有一家可以在纠错功能上能与爱华电子相匹敌。因为他们不大可能拿到飞利浦的机芯底层协议,所谓升级纠错功能,全靠打补丁和打嘴炮。
爱华电子又有前世影碟机霸主、营销天才胡志标坐镇市场运营,他发动的在业内人士眼里“臭名昭著”的超级纠错擂台营销大战,在一二线城市足足打了三个月,张云起的钱包被他打没了三千万,但也把爱华打上了中国VCD影碟机市场龙头老大的位置,市场份额突破了32%,这半年时间里,爱华从每台影碟机获取了近千元的暴利!
这份成绩不可谓不亮眼。
但是市场是流动的,眼下中国VCD影碟机已经步入火爆时代,如此高的利润,自然会吸引更多的资金疯狂流入影碟机产业,这半年时间里,江川就涌出五六家影碟机纯组装厂来,依附在爱华电子的产业链上进行组装。对于利润高的行业,会在短时间里涌出大批的跟风者,这是国内的必然现象,何况影碟机整机组装的技术门槛并不高。
张云起并不介意江川地区这样的企业更多一点,他要的就是行业聚集效应,产业集群效应,只有这样,才能带动他家乡的电子工业产业的蓬勃发展。
当下而言,江川电子工业的基础远谈不上雄厚,其实不仅是江川市,内地的电子工业基础都远不能跟深圳、东莞相提并论,但张云起下手快,经过近一年时间的努力,在市里面的大力扶持下,爱华电子工业园还是建立了一条完整的零部件供应链,许多配套厂家都选择在工业园里直接建厂,有纸箱包装厂、五金厂、模具厂、零部件厂和物流公司等等,专门供给爱华电子。在这个过程当中,爱华电子也完全是不计得失对下游供应商进行技术扶持。
其次,以现在的行情来看,下半年随着飞利浦上海工厂二期、索尼的机芯工厂投产后,核心元器件供应充足,市场风向肯定是要变的,进入更激烈的价格战阶段。
当然,价格战这一部分他对胡志标是充满了信心的,前世中国VCD影碟机市场价格战就是这位主发动的,他把整个行业搅合的天翻地覆,他掌控的爱多VCD是全国第一个把价格打到两千元以下的。不过张云起可不想单靠打价格战来保持住市场份额,他想的是针对下沉市场开发出纠错功能更出色的自研机!这就是刘明需要发力的部分了,这家伙可是在年初跟他立过军令状的。
总体来说,爱华电子眼下算得上是一片欣欣向荣。张云起很满意。危机感要有,成就感也不能缺。在柳东盛等人的陪同下,他把基地逛了一个遍。
逛完之后,张云起去了会议室。
他还想鸡蛋里挑骨头给柳东盛找点事。
四个月前,他来过一次爱华工业园,当时工业园的工人们的生活状态,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他让杨瑾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
杨瑾待过一个多月后,给他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关于爱华电子工厂人力资源管理方面的,里面的内容确实挺让人窒息的,最让张云起印象深刻的是那些打在工厂里面的标语:每一滴尿液都是流失的产能:汗水是产量,疼痛是勋章!
倒不是装什么仁慈。
他不缺钱,用不着他妈的装。
这个世界一直是这样的,但至少对他来说,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如果挣钱是这么个挣法,他可以换一万种更快速更粗暴的生财之道,光一条黄兴南路庆午商业步行街,再过一些年,能够给他创造的财富价值就是百亿级起步。
他又何苦哼哧哼哧地干制造业?
说得再直白一点,马老师还要再过十年才对钞票不感兴趣,他张云起现在就已经对钱不感兴趣了,他感兴趣的地方在于,他的钱怎么才能更好地服务于人,服务于这个社会,从而给他带来更高层次的精神愉悦。
当然,张云起也没觉得柳东盛有什么问题,这是一个双休制度出台才刚满一年的时代,除了部分国企职工能够混吃等死,民营企业想的全是如何最大限度激发工人们的劳动积极性,这年头的民营企业特流行引入国外的现代化企业管理制度和流程,但相匹配的福利待遇制度却张嘴不提,自动忽略,天天只会把多劳多得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当然,对于工人来说,体感却是不同的。
1993年至1995年,国企深化改革的重要措施是减员增效,算是下岗分流的试点阶段,而1995年至2001年则是高潮阶段,在亚洲金融危机等因素作用下,轰轰烈烈的下岗浪潮席卷大江南北。
在这样的背景下,江川的这些工人们能够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附近找到这样一份稳定工作,待遇不错,多劳多得,已经叫他们心满意足,甚至是对张云起这个老板感恩戴德!
这些工人们能吃这个苦,是因为他们吃过更苦的苦,这些工人们对生存环境少有怨言,是因为他们对这个时代抱有希望,没有返贫三件套,在流水线上挣得每一分工资都在切实让自己的生活日渐变好。
人与人总归是不同的,60后的父辈们在24小时不停工的流水线上知足常乐,90后的子辈们在空调房里跷着二郎腿痛骂马老板们割韭菜,每个人对生活本质的体感都不一样,这无关对错,但时代洪流滚滚向前,一代总比一代强,一代总比一代进步。
张云起是进步的。
即便是他钱多到没地儿花。
在会议室里,他还是和柳东盛沟通了一下员工福利保障方面的问题,这确实是一个循序渐进的事情,但应该要去做,眼下至少可以在吃、住等方面做一些改善。
张云起话说得也很直接:“柳总,我不是没私下吃过我们厂的食堂,客观评价,比猪食强很多,但距离人吃的,进步空间相当大。住的方面可以多建几栋宿舍楼,不要让三四十号工人睡大通铺,臭气熏天。这样的生活状态,长久以往工人们就是打螺丝钉状态应该也不行吧?”
柳东盛挺尴尬的,这件事几个月前张云起确实简单提过一嘴,但老板也一直没有任何指令,当然,老板的事业版图那么大,也确实不可能会有什么时间关注到这些事情。
按他自己想来,作为一家民营混合制企业,爱华给员工的待遇已经算是不错了,至少放眼整个江川,不会有比爱华待遇更好的民企。但他的这个老板现在能够从员工的角度出发,认真考虑这一层面的问题,这总归是好的,能更好的调动员工的积极性,爱华电子现在的发展势头,也并不是承受不起更高一些的人力成本。
他立马说道:“明白老板,我这两天会拿出一套整改方案,给你审定。”
张云起点点头:“以前我也没对这一块给过方向,是我的责任,怪不到你头上,不过你是国企厂长出身,以前国企的福利待遇是什么标准你比我清楚多了,当然,我可不是说要把大锅饭那一套照搬过来,那爱华也要倒,我的要求就是95年颁发的《劳动法》怎么写,我们就怎么做,当然,在工人们吃住行方面可以做得再更好一点,不是说要让工人们对爱华有家的归属感,那是扯淡,他们能安安心心工作,快快乐乐下班就算不错了。”
顿了一顿,张云起又想到一个让他反胃的事情:“对了,‘每一滴尿液都是流失的产能’这些标牌都是谁想出来的?给我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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