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青山 > 555、更好的筹码

555、更好的筹码

    陈迹有许多事想问。

    比如内相会不会遵守约定,比如和亲在即,白鲤该如何脱身?

    是说服宁帝不要和亲,赦免白鲤?宁帝会不会同意更改国策?

    还是助白鲤假死脱身?这手段能否瞒过吴秀与解烦卫?

    陈迹满心疑问,但白龙没有给他问出这些问题的机会,转身往胡同外走去:“本座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本座此时赶着去见内相,没空与你纠缠,等明日进宫面圣,一切都会分明了。”

    说到此处,白龙回头斜睨陈迹:“记得将你这身衣裳换了,莫要穿着这一身去陛下面前碍眼。”

    陈迹低头看去,自己身上尽是血污与破洞。等他再抬头时,白龙已经出了胡同。

    白龙接过密谍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领着一众密谍朝城北疾驰而去,直到太液池外才停下。

    他大步流星往鹰房司走去,手持上三位牙牌,一路上畅通无阻。

    来到西华门前。

    本应落锁的宫门却敞开着一条缝隙,一名小太监低声道:“大人,内相大人在解烦楼等您。”

    白龙嗯了一声,跟在小太监身后穿过幽深的宫禁。

    经过慈宁宫时,他忍不住多看一眼那座焦黑的大殿,几十万两银子就这么被付之一炬。

    小太监走在前面,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太后娘娘搬去翊坤宫暂住了。陛下下旨修缮慈宁宫,但点名要云州六丈长的金丝楠木当大梁,以此彰显太后尊贵。可这年头,上哪去找六丈长的金丝楠木去,要是抄一位阁老的家兴许能找着,但云州决计是没有的……这慈宁宫怕是一时半会儿修不起来了。”

    白龙看着小太监的背影:“长绣,你在宫里七年了,有没有打算出宫做事?去解烦卫历练几年,解烦卫指挥使早晚是你的。”

    小太监也跟着笑了笑:“大人,小人跟你们不同,你们喜欢宫墙外面的世界,小人喜欢宫墙里面的世界。”

    白龙笑着问道:“这又是为何?”

    名为长绣的小太监乐和和回答道:“世人皆说这宫禁似海、人心难测,可宫墙外的人心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这宫墙里总计不过几千人在忙活,只要你能摸透这几千人,其实能活得很自在。可一旦出了宫墙,要面对的何止几千人?他们的心眼就是好的吗?”

    白龙哈哈大笑:“有道理,宫墙外的江湖倒也没比宫墙内好到哪里去。不,或许更险恶。”

    长绣嗯了一声:“从无念山出来那年小人便进宫了,每日能有些闲暇待在解烦楼里看看书便挺好。”

    白龙问道:“看多少了?”

    长绣有些不好意思:“才看了两成。”

    白龙笑道:“不算少了,比不少大儒都厉害。”

    来到解烦楼下,解烦楼敞着门,未掌灯。

    长绣对解烦楼内的黑暗拱手道:“山牛哥,白龙大人来了。”

    山牛坐于门内黑暗中抬眼从白龙身上扫过,随意拱了拱手又默默闭上眼睛。

    白龙拎起衣摆拾阶而上,来到内相门前敲了敲:“内相大人,卑职回来了。”

    屋内响起铜铃声。

    白龙推门而入,拱手道:“内相大人,韩童捉住了,已经押入內狱,明日一早可送进宫中受审……是否下令让密谍司即刻捉拿四梁八柱与各香堂堂主?”

    内相嗯了一声,依旧在屏风后伏案朱批,语气波澜不惊:“不必,若是全抓了,漕运只怕要乱了套。抓两个处以极刑震慑宵小,余下的都给官职……听话的给漕运百户,安稳五年可升千户,最听话的可迁升把总,领金陵漕运卫所五千兵马。”

    白龙应下:“卑职明日便去办。”

    此时,内相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拎起来吹了吹墨迹:“待会儿交给梦鸡,明日按纸上的审,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问。”

    白龙绕过屏风将宣纸接在手中审视,却忽然怔住。

    内相抬头看他:“怎么?”

    白龙思忖片刻:“陈迹如今将林朝京、韩童都捉住了,内相大人是否如约还白鲤郡主自由。”

    内相停笔,似笑非笑地看向屏风:“怎么,信不过本相?”

    白龙低头拱手:“卑职不敢。只是看了明日要审的事情,觉得其中恐怕还有波折,内相大人似是要背信弃义。”

    内相慢悠悠说道:“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白龙并未退让,只淡定说道:“冯先生临走前曾说,与内相大人说话不必讲究规矩,亦不必讲人情世故,只要事做对了,其他都不重要。冯先生说,内相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内相轻笑起来:“他也是越来越放肆了,这也是可以随便教的?”

    白龙轻声道:“卑职倒觉得冯先生教得没错。”

    内相从桌案后起身,走到窗前往外望去:“二十多年前有人教我许多道理,他说,审视别人做事情的时候,要只看结果,不然旁人随便编个理由就能糊弄你,你还如何当上位者?只要结果是完美的,那一切都是完美的。”

    “可审视自己的时候,要只看过程不看结果,一切尽力就行。他说,人最可悲的是拿过程审视旁人,拿结果审视自己。到头来,一辈子钻了牛角尖,枯坐油灯前二十年,只为那一个结果,困在其中。譬如陈迹。”

    白龙抬头看去:“内相大人在说陈迹,还是在说自己?”

    内相笑了笑:“冯文正把你教坏了啊。老人常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交贵人、七敬神明、八遇良人,九趋吉避凶、十不固执善恶,此乃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十件事。这十件事啊,得遇其三,便能过好一生。”

    “但这十件事反过来,便是成事之法。你得先不固执善恶,而后学会趋吉避凶,再遇一个不哭不闹不上吊的良人。等你交了贵人、把书读明白,若还没成事,剩下的便与你无关了,要交给运和命。”

    白龙拱手道:“受教了。”

    解烦楼外一阵寒风吹来,内相感受着风里的寒意:“天要凉了……这穷人家最难熬的便是冬天,春夏秋都还有活路,只要手脚勤快些,愿意出工出力,便不至于饿死人。唯有冬天是不给穷人活路的,所以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陈迹那小子送出蜂窝煤确实大方,今年谁若拿煤石囤积居奇,找个理由全杀了。”

    白龙应下:“是。”

    内相合上窗户,回头看向白龙:“还有何事?”

    白龙思索片刻,抖了抖手中的宣纸:“既然内相已决定放归白鲤郡主,为何不直接放了,还要多辗转一程?”

    内相笑了起来:“那小子胆大妄为烧了慈宁宫,本相让他赔些银子又如何?行了,回去歇着吧。”

    白龙站在原地未动。

    内相疑惑道:“还有何事?”

    白龙认真问道:“内相大人当真愿意放了白鲤这么好的筹码?”

    内相坐回桌案后:“本相已经有更好的了。”

    ……

    ……

    陈迹回到陈府已是子时,再有三个时辰宫门便要开了。

    他看了一眼屋内,乌云不知去了哪,小满躺在西厢房里呼呼大睡,隔着窗户都能听见鼾声,小和尚则睡得更死。

    陈迹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他走进耳房,脱去衣裳看着满身血迹,都是他自己干涸的血。干涸的血迹之下,是四条暗淡的斑纹,还有四条完好如初。

    斑纹由熔流所化。先前只用一条斑纹时,他还没有察觉有何变化,如今一口气用去三条,他才惊觉那些淡去的斑纹,竟都重新化作熔流汇入炉火之中。

    此时此刻,体内七百二十盏炉火熊熊燃烧,要比往日任何一刻都要凶猛,旺盛,浓烈。

    若以前只是一堆小小的篝火,那此时便是添了百十根木柴的大火,烧起几丈高的火焰。那些化作斑纹的炉火从来不曾消失,等他用去斑纹后又回归了。

    陈迹思索片刻,徒手抱住盛满水的大水缸,竟已能将其轻松托起……往日即便能抱起,也绝不会如此轻松。

    他自言自语:“尚且不知如何突破寻道境,力气大些也是好事。”

    陈迹用木瓢舀起清水,将身上血迹冲刷干净,而后换上自己那一身代表着武襄县男身份的大红色公服。

    白色纱质衬袍,配青缘领。

    外罩盘领右衽绛纱袍,前后缀着素金方补,补子上绣着麒麟图。

    头戴黑色漆纱展角幞头,两角平直展开,左右各一尺二寸。

    陈迹今日穿戴格外郑重。

    穿戴好之后,他静静地坐在院中石凳上等待天明。

    乌云不知何时归来,在他身旁的石桌上坐下:“韩童抓住了么?”

    陈迹点点头:“抓住了。”

    乌云好奇道:“那你在想什么?”

    陈迹平静道:“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

    乌云又问道:“等救出郡主,你打算干什么?”

    陈迹思忖片刻:“我原本打算带她一起去景朝,听说师父在那,世子也在那,梁猫儿、梁狗儿大哥也在那。等与他们汇合,也许会一起去更东北的深山老林里,去杀野猪、猎熊瞎子,也可以采灵芝、掏蜂蜜、挖山参,饿了就炖点小鸡蘑菇,渴了就喝山泉水,在林间搭个木屋子……乌云,我听人说,当你见到朋友的时候,会回到你初次见他的年纪。你在长大的过程里不断丢失自己,其中一部分就保存在朋友那里,见到他们的时候,丢失的那些也就被找回来了。”

    乌云歪着脑袋:“原本这么打算……那现在呢?”

    这一次,陈迹没有回答,似乎很多事情都已经悄然改变了。(本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