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四年,春。
乾清宫的炭火烧得比往年都旺,然而,殿内的人却觉得不够暖。
从去年冬天开始,隆庆已经很少出寝殿了。
连朝会都不怎么参加。
每天的折子都是黄锦送到榻前,有时是坐着,有时是躺着批,还有些时候感觉是听,然后让黄锦下笔。
这种情况哪能瞒得住内外朝。
所有人都很担心。
但。
不同的人,担心的程度不一样,越是靠近权力中心的内臣、外臣,越是担心。
他们都知道具体情况。
反观那些远离权力中心的臣子、士子,他们担心,又不太担心。
毕竟,隆庆还年轻嘛。
能有多大事?
这一日,昏昏沉沉很多天的隆庆,精神忽然好了,不仅精神变好了,还连吃了半支羊羔。
看着隆庆大吃大喝的样子,黄锦红着眼伺候着。
吃完最后一块羊肉,隆庆大手一挥。
“召内阁、司礼监、锦衣卫,还有……景王,让他们都来。”
“是,主子。”
黄锦躬身后退,等退出大殿时,他掉了一大把泪。
知道。
原来主子什么都知道。
隆庆怎么可能不知道轻重,这明显是回光返照。
一个时辰后。
乾清宫里跪了满满一地人。
徐阶跪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高拱、李春芳、张居正,再另一侧是陈洪、黄锦、朱希忠。
而景王朱载圳被特意安排在龙榻右侧的椅子上。
景王是隆庆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当年嘉靖服食丹药,景王也跟着吃了不少,身体跟隆庆一样,也不怎么好。
但他要比隆庆稍微强一点。
而且,他是成年藩王,是眼下朱家皇族里惟一能镇场子的人。
这也是隆庆恐惧之下留的一个后手。
他若走了,有景王这个成年藩王照拂,三岁半的翊钧和李氏也能有个依靠。
至于,会不会重演旧事?
隆庆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靠在龙榻上,隆庆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徐阶身上。
“徐阶。”
“臣在。”
“拟旨。”
“第一道旨……”
“立皇三子朱翊钧为皇太子,朕若不豫,即皇帝位,尊其生母李氏为皇太后,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
此话一出,帘子后面的李氏捂住了嘴。
她不过是个妇人,连朝堂上站了几排人都不清楚,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但。
没办法。
为了丈夫,为了幼子,行也行,不行也行。
“第二道旨。”
说着,隆庆的目光转向坐在右侧的景王。
朱载圳立刻起身行揖礼。
“封景王朱载圳为宗人令,兼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授辅政之名,与内阁共议军国大事。”
“臣弟……领旨。”
一连说完两道旨意,隆庆忽然有点累了。
他也感觉到了。
大概,时间快到了。
“皇后,你过来。”
话音刚落,帘子掀开了。
李氏抱着三岁半的朱翊钧走了出来。
朱翊钧还在揉眼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李氏,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看着孩子和皇后,隆庆伸出手,握住了李氏。
“朕把江山和翊钧……都交给你了。”
“臣妾……遵旨。”
李氏终究没忍住,泪珠滚滚而落。
“坐。”
让李氏坐到一旁后,隆庆怀里抱着朱翊钧,转而看向在场的大臣们。
“朕不如先帝。”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低起了头。
“先帝御极四十余年,虽有……不足,但大明的架子没塌,朕登基三年,南边没拿回来一寸地,北边年年要钱要粮,百姓……朕的百姓在往南跑。”
“朕不如先帝。”
“朕要走了,你们……要好好辅佐幼主。”
“陛下!”
高拱眼含热泪道。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啊!”
隆庆笑了一声。
“高师傅,你是朕的老师,朕知道你脾气不好,但你是个能办事的人,朕走后,你要多忍忍。”
听到这份留言,高拱也没崩住,泪水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张居正。”
“臣在。”
“你的考成法,你的一条鞭法,都好,都好,但百姓太苦了,太岳,你要……。”
“臣领罪!”
张居正连忙躬身。
“唉,不怪你。”
隆庆叹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你没有罪,是朕没时间了,朕本想再用十年,把北边稳住,把南边……把南边……”
话没说完,隆庆的手就跟着垂了下去。
黄锦上前探了探鼻息,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陛下……龙驭上宾!”
下一秒,乾清宫里一片哭声。
唯独三岁半的朱翊钧没有哭出来,他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
怎么了?
还有。
父皇怎么不动了?
几天后。
坐在龙椅上的朱翊钧更疑惑,他的腿太短,够不着脚踏,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荡。
下面为什么跪着那么多人?
他们为什么穿着白衣服?
为什么母后坐在自己身后的帘子里?
一阵听不太懂的念白后,现场三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万岁,把朱翊钧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帘子后面,李氏轻轻说了一句。
“别怕。”
就这样,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成了大明朝的天子。
万历御极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内阁提前拟好的,由黄锦代读。
内容无非是先帝驾崩,新皇即位,大赦天下,百官守制之类的。
末尾跟了一句不太一样的措辞。
“尊圣母李氏为皇太后,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内阁诸臣,凡军国重事,须呈皇太后御览方可施行。”
“臣等恭请皇太后圣安!”
百官又跪了一轮。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微颤道。
“众卿平身。”
“先帝大行,幼主践祚,哀家一介妇人,于军国大事本不当与闻,但先帝临终所托,哀家不敢辞。”
“自今日起,内阁诸事,悉照先帝旧章办理,凡有未决者,呈哀家与内阁合议。”
这句话,她昨晚在寝宫里对着铜镜练了几十遍。
好在没有出错。
良久。
退朝后,抱着翊钧回到后宫,关上殿门后,李氏又一次哭了出来。
听见这哭声,守在殿外的黄锦也跟着抹眼泪。
难。
太难了。
都难。
就这样,大明朝开启了新的一页。
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
宗人府。
“王爷。”
一名吏员轻步走了进来。
“高阁老派人送了几份折子,请王爷过目。”
“本王就不看了。”景王抬手道:“以后让高阁老不要向这边送折子,如果有事,本王会去内阁。”
“这……”
小吏脚步一顿。
“你这么回他便是。”
景王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走了。
好一个高拱!
先帝尸骨未寒,就开始试探自己?
朱载圳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就是皇兄用来镇场子的。
一个成年藩王坐镇京师,名义上仅次于太后,这本身就能震慑宵小。
但这位皇兄又不敢给他太多实权。
看看他现在的职位就知道,宗人府是个清贵衙门,有面子没里子,另外一个左军都督府左都督。
名义上是五军都督府之一,能节制京营,但那是纸面上的权力,仅凭他,调不动京营。
念及至此,景王心中一叹。
皇兄啊,皇兄,如果是十年前,弟或许会争一争,现在,弟是真的没那个心思。
“咳咳!”
倏地,景王咳了两声。
他的身体也被掏空了,或许要不了两年,他就要步皇兄的后尘。
正因为知道自己可能命不久矣,景王反而没了争权的心思。
他现在只有一件事!
看好他们老朱家的江山!
哪怕是烂的,也得由朱家的人来坐!
然而。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万历登基后的第十天。
一身素服素冠的徐阶跪在太后面前。
“老臣年迈体衰,精力不济,首辅之位,当付与年富力强之人,臣恳请皇太后,恩准老臣致仕归乡。”
帘子后面的李太后轻启朱唇。
“徐师傅,先帝在时,常说你是国之柱石,现在连你也要弃我们孤儿寡母而去吗?”
李氏没办法,她只能装可怜来挽留。
但。
没用。
三辞三请后,徐阶依旧很坚持,虽说他这次没能致仕成功,可徐阶真不是装的。
他老了。
而且,近年来,高拱和张居正之间的矛盾愈发尖锐,又要操心国事,还得调和两人的矛盾。
最最最最重要的是,没有快感。
没有一丝大权在握的快乐。
全是负反馈!
缝缝补补好几年,徐阶老了十岁都不止,现在,他只想辞官归乡。
这首辅,爱谁当,谁当!
很快。
京中一连串的变故就传到了江南。
李杰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看完密报,然后看向旁边的陆子衡、钱方、田靖三人。
“子衡,你怎么看?”
“高拱和张居正的矛盾激化,可能比我们预估更深。”
陆子衡拱了拱手,缓缓说道。
“如果不是如此,徐阶恐怕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求情致仕。”
“钱方,你说说。”
李杰继续点名。
“大帅,属下的意见跟子衡兄一致。”
钱方先是附和,又跟着说了点不一样的。
“但,属下觉得,眼下并非良机。”
此话一出,田靖不解地看向钱方,脱口而出道。
“隆庆新死,幼主即位,当下朝局动荡,不正是一鼓作气北上的好时机吗?只需给我五万精兵,我定能突破长江。”
“不然。”
钱方微微一笑,眼看李杰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便多解释了几句。
“高拱和张居正,面和心不和,景王和内阁,也不是一条线,另外,北边俺答看到这情况,多半也坐不住。”
“最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江北的百姓天天往南跑,越是靠近江南,跑的越多。”
“田将军,如果我们现在打过去,他们会团结到一起,如果不打,他们反而会自己打起来。”
“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动,事半功倍。”
“你们读书人脑子就是活络。”
田靖嘟囔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大帅,如果佯攻呢?”
“不妥。”
李杰不紧不慢地说道。
“刀最可怕的时候是藏在鞘里的时候,一旦拔出来,别人就知道你的刀有多长,只要不拔,他们就永远不知道,就会永远怕。”
“传令下去,即日起,长江沿线各部,不得发一炮,射一箭,所有斥候,撤回南岸五里以内,贸易据点全部保持现状,不增不减。”
“是。”X3
……
金陵。
收到京师的传讯后,胡宗宪早就换上了一身素服,过去这些天,他一直在等。
等‘沈一石’的行动。
站在战术角度,国主新丧,幼主登基,眼下无疑是北进的良机。
可根据斥候最新的汇报。
江南,一片安静。
对方甚至把斥候都收缩了,远比平时更安静。
到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别的?
胡宗宪参不透。
他更看不懂的是‘沈一石’这个人。
从起兵至今,都多久了?
近六年,占据整个江南也有四年时间,这么长时间,按理说,早就消化了。
但。
‘沈一石’硬是没有北上一步。
谁也不懂他的心思。
人在面对未知的事情时,心里总免不了恐惧。
胡宗宪就很怕。
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
“部堂。”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以及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转头一看,除了戚继光,还能是谁?
“元敬,你怎么来了?”
胡宗宪虽然觉得‘沈一石’不会北进,但万一对方打过来了呢?
“部堂,我是来汇报军情的。”
戚继光掏出一份折子。
“新编的两万大军,我觉得可堪一战,就是……就是沈一石迟迟不进攻。”
“怎么,不打仗,你还不舒服了?”
胡宗宪接过折子,低头看了几眼。
“不是我不舒服。”
戚继光如实道。
“而是新兵们都没见过血,部堂,见没见血,那是两种兵。”
“所以?”
胡宗宪语气一顿。
“元敬,你该不会是想主动出击吧?”
“不,不,不。”
戚继光连连摇头。
“我是想扩大斥候的活动范围,让新兵们跟着斥候一起见见血,一批一批轮换。”
“这倒是可以。”
胡宗宪沉吟片刻,点点头。
“但,你要注意分寸,不能惹怒了南边。”
“……”
听着这话,戚继光目光一呆,可,转念一想,他又只能叹气。
玛德!
这踏马是事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