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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孤儿寡母

    隆庆四年,春。

    乾清宫的炭火烧得比往年都旺,然而,殿内的人却觉得不够暖。

    从去年冬天开始,隆庆已经很少出寝殿了。

    连朝会都不怎么参加。

    每天的折子都是黄锦送到榻前,有时是坐着,有时是躺着批,还有些时候感觉是听,然后让黄锦下笔。

    这种情况哪能瞒得住内外朝。

    所有人都很担心。

    但。

    不同的人,担心的程度不一样,越是靠近权力中心的内臣、外臣,越是担心。

    他们都知道具体情况。

    反观那些远离权力中心的臣子、士子,他们担心,又不太担心。

    毕竟,隆庆还年轻嘛。

    能有多大事?

    这一日,昏昏沉沉很多天的隆庆,精神忽然好了,不仅精神变好了,还连吃了半支羊羔。

    看着隆庆大吃大喝的样子,黄锦红着眼伺候着。

    吃完最后一块羊肉,隆庆大手一挥。

    “召内阁、司礼监、锦衣卫,还有……景王,让他们都来。”

    “是,主子。”

    黄锦躬身后退,等退出大殿时,他掉了一大把泪。

    知道。

    原来主子什么都知道。

    隆庆怎么可能不知道轻重,这明显是回光返照。

    一个时辰后。

    乾清宫里跪了满满一地人。

    徐阶跪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高拱、李春芳、张居正,再另一侧是陈洪、黄锦、朱希忠。

    而景王朱载圳被特意安排在龙榻右侧的椅子上。

    景王是隆庆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当年嘉靖服食丹药,景王也跟着吃了不少,身体跟隆庆一样,也不怎么好。

    但他要比隆庆稍微强一点。

    而且,他是成年藩王,是眼下朱家皇族里惟一能镇场子的人。

    这也是隆庆恐惧之下留的一个后手。

    他若走了,有景王这个成年藩王照拂,三岁半的翊钧和李氏也能有个依靠。

    至于,会不会重演旧事?

    隆庆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靠在龙榻上,隆庆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徐阶身上。

    “徐阶。”

    “臣在。”

    “拟旨。”

    “第一道旨……”

    “立皇三子朱翊钧为皇太子,朕若不豫,即皇帝位,尊其生母李氏为皇太后,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

    此话一出,帘子后面的李氏捂住了嘴。

    她不过是个妇人,连朝堂上站了几排人都不清楚,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但。

    没办法。

    为了丈夫,为了幼子,行也行,不行也行。

    “第二道旨。”

    说着,隆庆的目光转向坐在右侧的景王。

    朱载圳立刻起身行揖礼。

    “封景王朱载圳为宗人令,兼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授辅政之名,与内阁共议军国大事。”

    “臣弟……领旨。”

    一连说完两道旨意,隆庆忽然有点累了。

    他也感觉到了。

    大概,时间快到了。

    “皇后,你过来。”

    话音刚落,帘子掀开了。

    李氏抱着三岁半的朱翊钧走了出来。

    朱翊钧还在揉眼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李氏,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看着孩子和皇后,隆庆伸出手,握住了李氏。

    “朕把江山和翊钧……都交给你了。”

    “臣妾……遵旨。”

    李氏终究没忍住,泪珠滚滚而落。

    “坐。”

    让李氏坐到一旁后,隆庆怀里抱着朱翊钧,转而看向在场的大臣们。

    “朕不如先帝。”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低起了头。

    “先帝御极四十余年,虽有……不足,但大明的架子没塌,朕登基三年,南边没拿回来一寸地,北边年年要钱要粮,百姓……朕的百姓在往南跑。”

    “朕不如先帝。”

    “朕要走了,你们……要好好辅佐幼主。”

    “陛下!”

    高拱眼含热泪道。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啊!”

    隆庆笑了一声。

    “高师傅,你是朕的老师,朕知道你脾气不好,但你是个能办事的人,朕走后,你要多忍忍。”

    听到这份留言,高拱也没崩住,泪水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张居正。”

    “臣在。”

    “你的考成法,你的一条鞭法,都好,都好,但百姓太苦了,太岳,你要……。”

    “臣领罪!”

    张居正连忙躬身。

    “唉,不怪你。”

    隆庆叹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你没有罪,是朕没时间了,朕本想再用十年,把北边稳住,把南边……把南边……”

    话没说完,隆庆的手就跟着垂了下去。

    黄锦上前探了探鼻息,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陛下……龙驭上宾!”

    下一秒,乾清宫里一片哭声。

    唯独三岁半的朱翊钧没有哭出来,他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

    怎么了?

    还有。

    父皇怎么不动了?

    几天后。

    坐在龙椅上的朱翊钧更疑惑,他的腿太短,够不着脚踏,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荡。

    下面为什么跪着那么多人?

    他们为什么穿着白衣服?

    为什么母后坐在自己身后的帘子里?

    一阵听不太懂的念白后,现场三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万岁,把朱翊钧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帘子后面,李氏轻轻说了一句。

    “别怕。”

    就这样,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成了大明朝的天子。

    万历御极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内阁提前拟好的,由黄锦代读。

    内容无非是先帝驾崩,新皇即位,大赦天下,百官守制之类的。

    末尾跟了一句不太一样的措辞。

    “尊圣母李氏为皇太后,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内阁诸臣,凡军国重事,须呈皇太后御览方可施行。”

    “臣等恭请皇太后圣安!”

    百官又跪了一轮。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微颤道。

    “众卿平身。”

    “先帝大行,幼主践祚,哀家一介妇人,于军国大事本不当与闻,但先帝临终所托,哀家不敢辞。”

    “自今日起,内阁诸事,悉照先帝旧章办理,凡有未决者,呈哀家与内阁合议。”

    这句话,她昨晚在寝宫里对着铜镜练了几十遍。

    好在没有出错。

    良久。

    退朝后,抱着翊钧回到后宫,关上殿门后,李氏又一次哭了出来。

    听见这哭声,守在殿外的黄锦也跟着抹眼泪。

    难。

    太难了。

    都难。

    就这样,大明朝开启了新的一页。

    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

    宗人府。

    “王爷。”

    一名吏员轻步走了进来。

    “高阁老派人送了几份折子,请王爷过目。”

    “本王就不看了。”景王抬手道:“以后让高阁老不要向这边送折子,如果有事,本王会去内阁。”

    “这……”

    小吏脚步一顿。

    “你这么回他便是。”

    景王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走了。

    好一个高拱!

    先帝尸骨未寒,就开始试探自己?

    朱载圳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就是皇兄用来镇场子的。

    一个成年藩王坐镇京师,名义上仅次于太后,这本身就能震慑宵小。

    但这位皇兄又不敢给他太多实权。

    看看他现在的职位就知道,宗人府是个清贵衙门,有面子没里子,另外一个左军都督府左都督。

    名义上是五军都督府之一,能节制京营,但那是纸面上的权力,仅凭他,调不动京营。

    念及至此,景王心中一叹。

    皇兄啊,皇兄,如果是十年前,弟或许会争一争,现在,弟是真的没那个心思。

    “咳咳!”

    倏地,景王咳了两声。

    他的身体也被掏空了,或许要不了两年,他就要步皇兄的后尘。

    正因为知道自己可能命不久矣,景王反而没了争权的心思。

    他现在只有一件事!

    看好他们老朱家的江山!

    哪怕是烂的,也得由朱家的人来坐!

    然而。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万历登基后的第十天。

    一身素服素冠的徐阶跪在太后面前。

    “老臣年迈体衰,精力不济,首辅之位,当付与年富力强之人,臣恳请皇太后,恩准老臣致仕归乡。”

    帘子后面的李太后轻启朱唇。

    “徐师傅,先帝在时,常说你是国之柱石,现在连你也要弃我们孤儿寡母而去吗?”

    李氏没办法,她只能装可怜来挽留。

    但。

    没用。

    三辞三请后,徐阶依旧很坚持,虽说他这次没能致仕成功,可徐阶真不是装的。

    他老了。

    而且,近年来,高拱和张居正之间的矛盾愈发尖锐,又要操心国事,还得调和两人的矛盾。

    最最最最重要的是,没有快感。

    没有一丝大权在握的快乐。

    全是负反馈!

    缝缝补补好几年,徐阶老了十岁都不止,现在,他只想辞官归乡。

    这首辅,爱谁当,谁当!

    很快。

    京中一连串的变故就传到了江南。

    李杰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看完密报,然后看向旁边的陆子衡、钱方、田靖三人。

    “子衡,你怎么看?”

    “高拱和张居正的矛盾激化,可能比我们预估更深。”

    陆子衡拱了拱手,缓缓说道。

    “如果不是如此,徐阶恐怕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求情致仕。”

    “钱方,你说说。”

    李杰继续点名。

    “大帅,属下的意见跟子衡兄一致。”

    钱方先是附和,又跟着说了点不一样的。

    “但,属下觉得,眼下并非良机。”

    此话一出,田靖不解地看向钱方,脱口而出道。

    “隆庆新死,幼主即位,当下朝局动荡,不正是一鼓作气北上的好时机吗?只需给我五万精兵,我定能突破长江。”

    “不然。”

    钱方微微一笑,眼看李杰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便多解释了几句。

    “高拱和张居正,面和心不和,景王和内阁,也不是一条线,另外,北边俺答看到这情况,多半也坐不住。”

    “最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江北的百姓天天往南跑,越是靠近江南,跑的越多。”

    “田将军,如果我们现在打过去,他们会团结到一起,如果不打,他们反而会自己打起来。”

    “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动,事半功倍。”

    “你们读书人脑子就是活络。”

    田靖嘟囔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大帅,如果佯攻呢?”

    “不妥。”

    李杰不紧不慢地说道。

    “刀最可怕的时候是藏在鞘里的时候,一旦拔出来,别人就知道你的刀有多长,只要不拔,他们就永远不知道,就会永远怕。”

    “传令下去,即日起,长江沿线各部,不得发一炮,射一箭,所有斥候,撤回南岸五里以内,贸易据点全部保持现状,不增不减。”

    “是。”X3

    ……

    金陵。

    收到京师的传讯后,胡宗宪早就换上了一身素服,过去这些天,他一直在等。

    等‘沈一石’的行动。

    站在战术角度,国主新丧,幼主登基,眼下无疑是北进的良机。

    可根据斥候最新的汇报。

    江南,一片安静。

    对方甚至把斥候都收缩了,远比平时更安静。

    到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别的?

    胡宗宪参不透。

    他更看不懂的是‘沈一石’这个人。

    从起兵至今,都多久了?

    近六年,占据整个江南也有四年时间,这么长时间,按理说,早就消化了。

    但。

    ‘沈一石’硬是没有北上一步。

    谁也不懂他的心思。

    人在面对未知的事情时,心里总免不了恐惧。

    胡宗宪就很怕。

    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

    “部堂。”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以及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转头一看,除了戚继光,还能是谁?

    “元敬,你怎么来了?”

    胡宗宪虽然觉得‘沈一石’不会北进,但万一对方打过来了呢?

    “部堂,我是来汇报军情的。”

    戚继光掏出一份折子。

    “新编的两万大军,我觉得可堪一战,就是……就是沈一石迟迟不进攻。”

    “怎么,不打仗,你还不舒服了?”

    胡宗宪接过折子,低头看了几眼。

    “不是我不舒服。”

    戚继光如实道。

    “而是新兵们都没见过血,部堂,见没见血,那是两种兵。”

    “所以?”

    胡宗宪语气一顿。

    “元敬,你该不会是想主动出击吧?”

    “不,不,不。”

    戚继光连连摇头。

    “我是想扩大斥候的活动范围,让新兵们跟着斥候一起见见血,一批一批轮换。”

    “这倒是可以。”

    胡宗宪沉吟片刻,点点头。

    “但,你要注意分寸,不能惹怒了南边。”

    “……”

    听着这话,戚继光目光一呆,可,转念一想,他又只能叹气。

    玛德!

    这踏马是事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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