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屋内屋外都很安静,一身睡衣的李杰下了楼。
此刻,老崔端着泡好的茉莉花茶坐到了茶台前,然后,他打开了收音机。
“国明,孩子还没醒?”
听到动静,老崔回头一看,瞧见是李杰,他顺口问了一句。
“没呢。”
李杰打了个哈欠。
“昨天梦梦和小雪睡在一个房间,嘀嘀咕咕说悄悄话说到半夜,现在还早,让她们多睡会吧。”
“这两个小丫头……”
老崔的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门铃声,以及邮局快递员的声音。
“报纸送到了。”
如今,大部份人了解外界信息的渠道,不外乎报纸、电视机、广播,网络什么的,那是‘天方夜谭’。
紧接着,李杰去门口取报纸,倏地,收音机传来播音员的声音。
“快讯:东北工业巨舰扬帆起航!”
“鞍钢新轧昨日于深圳证券交易所隆重上市!”
“……”
“首日开盘价3.90元,市场认购踊跃,盘中最高冲至5.85元,最终报收于5.45元!”
“鞍钢此举标志着我国大型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迈出关键一步……
此话一出,老崔整个人懵了。
蛤?
上市了?
而李杰倒没有太惊讶,他早就知道鞍钢上市的事,一直没有跟家里人说,就是想留个惊喜。铁证如山!
5块4毛5。
还不错。
“国明?”
半晌,老崔猛地转头,声音激动道。
“鞍钢真上市了?”
过去这两个月,老崔等人已经没怎么关注鞍钢的消息。
不想闹心!
黄了就黄了吧,权当没挣过那笔钱。
谁曾想……
“嗯。”
李杰微笑点头。
“是上了,其实,一个月前就有消息,我一直没说。”
老崔有点懵,少顷,他那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刚刚说的是5块4毛5吧?”
“你那是一块钱买的,那……那咱们那十五万股……”
“涨了。”
李杰咧嘴一笑。
“每股盈利4.45,总盈利六十六万七千五百块。”
六十六万七千五百块?
六十多万!
老崔彻底呆住了,他扶着椅背,慢慢坐下。
1997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几代人命运的巨款!
这个数字对老崔来说太过庞大,庞大到有些不真实。
他操劳半生,鼎庆楼最红火时一年的纯利也没有这个数字。
而他儿子,仅仅是用那些‘废纸’,就在短短时间内赚了常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不一会,李杰取回了报纸。
不出意料,今天报纸的头条也是鞍钢上市的新闻。
虽然鞍钢离他们这里有点远,但鞍钢在东北的名气太大。
共和国长子。
几十万人的大场。
下海潮,也是如此,但,不是每个人都想着下海,也不是每个人下海都能赚钱。
“哈哈。”
取了报纸回来后,李杰笑着弹了一下头版。
“爸,盘店面的钱有了,过几天,我就去把鼎庆楼给你拿回来。”
“算了吧。”
老崔微微摇头。
重开鼎庆楼确实是他的愿望,只是,现在的鼎庆楼格局变动太大,真要盘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爸,国明,你们说什么呢?”
说话间,李小珍一边涂着护肤霜,一边从二楼走了下来。
“小珍,鞍钢昨天上市了。”
老崔呵呵一笑。
“那些凭证,活了。”
“啊?”
跟老崔一样,李小珍同样呆住了。
下一秒。
她看向自家丈夫,而后狠狠地瞪了一眼。
“好吖,崔国明,这么大的消息,你都能憋得住,你可真够能憋的。”
“哈哈。”
李杰笑着道。
“这不是想给你们留个惊喜吗?”
眼瞅着李小珍快步下楼,那架势分明是要上手拧人,李杰连忙道。
“对了,这件事别跟孩子们说啊。”
“为啥不说?”
李小珍抬到半空的手,顿住了。
“小孩子兜不住嘴,跟他们说了,保不齐就被不三不四的人知道了。”
财不露白。
李小珍秒懂。
也是。
这年头,游戏厅和台球厅的消费都不低。
不是每个学生都有那么多零花钱。
所以。
旋即。
三个大人商量了一下,一致同意瞒着孩子们。
家里有多少钱,告诉孩子干嘛?
知道钱多,说不定就败家了,而且,青春期的孩子很容易攀比。
反正。
就跟从前一样就好,然而,等三个孩子起床后还是发现了异样。
氛围不一样。
爸爸(舅舅、崔叔)他们好像都很开心,但,孩子们也没有追根究底。
他们还要忙着去上课。
送完孩子们,李杰驱车来到了市中心。
昔日繁华的东大街,曾经的鼎庆楼旧址,如今挂着一个显眼的招牌。
力健体育用品商店。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篮球、足球、羽毛球拍等等体育用品,除此之外,这里还卖一些运动服装。
健身器材,也有。
服装和器材都是这家店的核心盈利点。
虽然这条街的位置很好,人流量也不低,但跟旁边的电器城、服装店相比,人流还是差了不少。
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呦,崔老板,稀客啊,稀客。”
王德发热情地站起身招呼。
老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他也是这家店的老板。
李杰之前来过好几次,所以,他对李杰一点也不陌生。
“王老板,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环顾一圈店内的情况,李杰开门见山道。
“咱们上次谈的那个价,十二万转让费,包一年剩余租金,考虑得怎么样了?”
“崔老板。”
闻言,王德发搓着手,面露难色道。
“您这价,实在是让我为难啊!”
“不瞒您说,就这地段,您瞅瞅,绝对的黄金位置,要不是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急着用钱,我哪舍得盘出去?”
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您上次走后,又有两拨人来看过,都出到这个数了。”
“十五万?”
李杰不动声色。
“不不不。”
王德发连忙摇头。
“十八万,人家说了,就相中这地方敞亮,做点啥都行,要不是我跟您投缘,早就……”
“十八万?”
李杰呵呵一笑。
“王老板,东大街是不错,但这里现在是老城区了,人流量大不如前。”
“再说了,歌舞厅的底子,水电煤气管线乱七八糟,要重新弄,又是一大笔钱。”
“十二万,已经是看在你急着出手的份上给的实在价了。”
“十八万?您留着慢慢转让吧。”
言罢,李杰作势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崔老板,别急嘛,买卖不成仁义在。”
一看李杰真要走,王德发顿时急了,连忙绕过柜台拦住他。
“价钱好商量,好商量,您看,十五万怎么样?”
“您这么大的老板,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了。”
“就十二万。”
李杰态度坚定,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王老板,要不是这里是鼎庆楼的旧址,别说12万,就是十万,我都不会出。”
说着,他伸手往东边指了指。
“就街口那边,有家新腾出来的门面,位置比你这好,要价也才十五万出头,还不用大拆大改。”
“崔老板。”
王德发愁眉苦脸地拍了一下大腿。
“您这也太会砍价了,12万,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嘛。”
说归说,他还一咬牙一跺脚。
“行,十二万就十二万,不过,您得现钱,一次付清!”
“合同签了,立刻办交接!”
“我这急着用钱!”
“现钱没问题。”
李杰拍了拍牛皮包。
“今天签,签完就直接给你转账。”
“好,好。”
王德发也担心夜长梦多,他知道,这笔买卖再折腾也榨不出更多油水了。
“今天就签,我有合同,找个担保人吧。”
“不用,我找个律师过来。”
李杰摆了摆手,然后给罗正打了一个电话。
合同签得很顺利,虽然有律师,但王德发还是要找一个中间人。
他要找,那就随他找。
签完合同,办完一应手续,李杰先给他打了一笔定金。
两万!
剩下的钱等所有手续办完,再打给老王。
打完钱,李杰拿起手机,给霍东风打了一个电话。
霍东风虽然现在不混街面了,但他为人讲义气,哪怕不混了,还是有一大批哥们跟着他。
他喊霍东风过来,主要是明天帮着老王一块搬东西。
就他那急切的样子,李杰都怀疑对方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比如,赌什么的。
这年头,各行各业都在野蛮生长,有门路的人,来钱很快。
钱一旦赚的容易,花的也快。
很多人打牌,那不是娱乐,是真赌,一场输赢几万、十几万的局,一抓一大把。
相应的,也有不少人被做局了。
之前的歌舞厅老板就是被人做了局,赌的倾家荡产。
趁着霍东风还没来的功夫,李杰在店里逛了逛,这家门面一共有上下两层。
鼎庆楼还没拆那会,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包厢。
被老王接手后,一楼成了服装、篮球、足球、羽毛球等售卖区,二楼卖的是一些器械。
前者是针对散客,后者是卖给一些机构客户。
来到二楼,看见都快搬空的货架,李杰也没什么被‘骗’的感觉。
事实上,如果再磨一磨,他感觉十万块都能把店面拿下。
但。
他懒得继续跟王德发斗智斗勇。
快刀斩乱麻!
接下来的改造才是重头戏,二楼原本是包厢,现在都被拆完了,除了承重墙,全被打通。
后面肯定要全部重新改。
他瞅了几眼水电线路,这一块不需要大改。
小改一下就能用。
主要是一楼厨房那边的线路。
削微改改就行。
当然。
水管、电线、燃气管道等等能换的东西,那都全新换了。
隐蔽工程的钱,不能省。
李杰毛估估算下了,这一块的材料费+人工费,估摸要三万块左右。
看完二楼,李杰来到一楼起居室。
这里原来是厨房,王德发盘下来之后,把这里改成了住所。
厨房改造,也是花钱最多的地方。
猛火灶、大冰柜、灶头、油烟机、不锈钢操作台、多层蒸柜、洗碗池、消毒柜……
这些设备都要重新买。
全部配齐了,估摸得小十万。
水电、厨房这些是粒子,后面剩下的是重头戏。
面子!
也就是硬装、软装。
这一块钱多有钱多的装法,钱少有钱少的花样,李杰没准备豪装。
原来的鼎庆楼是什么样,现在就装成什么样。
只是小小的升级一下,他没准备跟现在的那些大饭店一样,搞金碧辉煌那一套。
什么大理石地面、水晶吊顶、土豪金、软包,通通没有。
花里胡哨,啥也不是。
咚!
咚!
咚!
片刻后,一辆摩托车停在了店门口。
“国明,这店,你拿下了?”
一身皮夹克的霍东风笑容满面的走进了店里,人还没进来,声音先传了过来。
“是啊,刚盘下来。”
李杰笑着道。
“姐夫,这不找你帮帮忙嘛。”
“什么忙,尽管说。”
老爷子想要拿回鼎庆楼的事,霍东风也知道,他之前开店就想过盘下来这里。
鼎庆楼不单单是老爷子工作过的地方,也是他和崔小红的姻缘地。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跟崔小红认识的。
认识的剧情很俗套。
英雄救美。
他那时候还挨了一刀,就差几公分就捅到了腰子,要是捅在腰子上,怕是没有后续了。
所以说,那是老天爷命定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