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贤德妃元春晋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天帝隆恩特许省亲以来,荣宁二府上下便如沸腾之水,无一人闲暇。
特别是正在修建的那片省亲殿宇浮空岛群,货运天舟往来如梭,天庭仙匠云集,会芳园东墙已拆,与荣府相连,浮空岛万亩地基更是一夜平整,楼阁亭台如雨后仙笋,次第而起。
贾政今日罢朝归来,并未更衣,便径直往议事厅来。
他虽不善俗务,更厌烦那些土木银钱琐事,但元春省亲乃天家恩典,更是贾府百年未有之盛事,而他身为荣国府当家人,不得不亲自过问一番。
“……”
“……”
“……”
“……”
贾琏早已率一众人在厅内恭候,见贾政进来,连忙躬身作揖,那些一众清客相公、管事家人也纷纷起身见礼。
“……”
贾政在主位坐定,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侍立一旁的赖大、赖升、林之孝、吴新登等府中几代老仆,又看向坐在下首锦杌上的几位清客相公,如:詹光、程日兴、单聘仁、卜固修等。
这几人皆是依附贾府多年的世交门下,虽无功名在身,却颇通文墨,精于筹划,但凡府中有兴造园林、摆设古玩、应酬诗文之事,便都会请他们来参谋。
“好了!”
贾政呷了一口小厮奉上的清茶,接着缓缓开口问道:
“园中工程,今至何处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颇带一番威仪。
“!!”
贾琏连忙起身,趋前半步,躬身回道:
“回二老爷!”
“园内工程大体俱已告竣。”
“大老爷前日已亲去瞧过,说规制宏伟,不输禁苑。”
“只等二老爷您再验看一遭,若无不妥,便要开始装修了,或有不合意之处,再行改造。”
“另有一事……”
他顿了顿,觑着贾政脸色,然后才继续回道:
“各处亭台楼阁,轩馆斋堂,皆已落成。”
“只是这匾额、对联尚虚悬未定,专候老爷示下。”
毕竟牌匾制作也需要用点心,只能提前去做,到时候才好挂上,所以贾琏自然是要等贾政示下。
而他之所以不去找他自家老子和东府的珍老爷,就自然是知道那两位是个什么德行跟货色,所以,这种事情只能找二老爷。
“……”
贾政闻言,捻须沉吟,半晌不语。
“……”
“……”
“……”
“……”
众清客见贾政神色凝重,亦不敢造次,顿时厅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灵鸟啁啾,仙鹤清唳,还有外头那工地的一些嘈杂声。
良久,贾政方叹息一声,徐徐言道:
“这匾对,倒是一件难事。”
众人皆凝神静听,只见贾政继续叹道:
“论礼,该请贵妃娘娘赐题,方是正理。”
“然贵妃深居禁宫,未曾亲见此园景致,若凭空悬拟,亦难贴切。”
“若直待娘娘省亲游幸时再行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竟无片字标题,纵是花柳争妍,山水奇秀,也断不能生色。”
“此其一难也。”
众清客闻言,彼此对视,频频颔首。
而那詹光最是机敏,当下便起身笑道:
“老世翁所见极是,真乃洞明事理之论。”
“晚生等方才也商议过此事,倒有个愚见,不知可纳否?”
贾政自无不可,于是抬手道:
“但说无妨。”
詹光想了想,开始高谈阔论道:
“如今之计,各处匾对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
“不若暂且按其景致,或两字,或三字,四字,虚合其意,先拟出些名目来,命工匠做成灯匾、对联,暂且悬了。”
“待贵妃娘娘凤驾临幸时,再恭请定名,或改或留,悉听懿旨。”
“如此一来,则园中有景皆有名,景不虚设;届时娘娘亦可据实而题,不致凭空臆想,岂非两全其美?”
贾政听完,面色稍霁,觉得那是个比较中庸的办法。
“所见不差。”
“既如此,我等今日且去园中走走,实地看看。”
“你们心中有甚拟好的名目,只管题来。”
“若妥,便用;若不妥……”
他顿了顿,忽想起了一人。
“可去将雨村请来,令他拟了便是。”
雨村便是贾雨村,对方经他贾政多番举荐,加之王家的王子腾累次上疏保荐,吏部这才下了文书,着其回神都候补京缺,如今正在府内静修。
众清客闻言,连忙笑道:
“二老爷说哪里话!”
“以老爷之才学,今日一游,必是妙语连珠,佳题迭出,何须要请雨村先生?”
他们显然是会拍马屁的,再加上嫉妒,所以,并不想去请那个贾雨村。
而他们之所以会嫉妒,就自然是因为贾雨村得林家、贾府和王家举荐,官道亨通的缘故,而他们同样依附贾府却还是清客相公,他们要是不嫉妒那才怪了。
“不可!不可!”
贾政听了却摆了摆手,面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你们有所不知。”
“我自幼于这花鸟山水、题咏怡情之事上,便平平无奇,远不及先祖遗风。”
“如今上了年纪,又在那工部案牍之间劳烦十数载,终日与那些奏章典籍、朝廷规制为伍,于这等吟风弄月、怡情悦性的文章,越发生疏了。”
“便是勉强拟出几个字来,也不免迂腐陈套,反使这新构的花柳园亭因而减色,忒没意思。”
他语气平和,但话语间却透着几分真切的谦逊与怅然。
“……”
“……”
“……”
“……”
众清客见贾政如此说,一时倒不好再一味恭维或是劝谏。
这时,那素来善画,曾游历四方,见过不少名园胜景的程日兴当下便笑着出列。
“老爷自谦太过。”
“不过晚生倒有个提议——”
见贾政朝他看去,他才不慌不忙道:
“听闻二老爷府上那位外孙,那林姑娘,如今已从苏州回京,晚生虽未得见,却久闻其名。”
“据说其才情敏赡,不让须眉?”
“此番归来,何不请她来游园一观,拟些匾对?”
“一来姑娘家心思灵巧,或别有佳思;二来,林姑娘好歹也是仙举三魁,也好让我等凡俗之辈,得瞻仙才,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众人皆附和称善。
毕竟,林黛玉的大名,那仙举三魁的含金量,整个神都是众所周知的,他们也早就神往许久了。
于是,那詹光便拊掌出列道:
“正是!”
“此言大善!”
“林姑娘大名,整个神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服,二老爷何不请来一试?”
贾政闻言,捻须沉吟,面上颇有动容之色。
“……”
然而,他只是思忖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长长叹息一声。
“不妥,不妥啊。”
闻言,众人忙问其故。
贾政只得继续叹道:
“我那外甥女,今日一早便携了剑器,往神都西郊的仙武台应试去了。”
“这科仙举‘会仙’武试,至关重要,此刻却是不在府内的。”
“再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怜惜与不忍。
“她父亲新丧,近来忧愁悲伤过甚,到底不宜过分劳神费思,这等题咏之事,看似清雅,实则耗心费血,还是……”
“莫要去烦劳她了。”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纷纷点头称是。
接着,他们又不禁对那位林姑娘愈发敬佩起来,毕竟,区区一个闺阁弱女,既能诗赋传名,又敢赴仙闱争锋,这等文武兼资的奇才,当真是世所罕见,他们也是甘拜下风。
于是,那几个善于逢迎的清客,当下便抓住话头,连连拱手谄笑道:
“原来林姑娘是去参加武试了,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林公若泉下有知,亦当含笑矣!”
“是啊!”
“晚生斗胆妄测,以林姑娘之才,此番武试,必是高中魁首无疑!”
“届时贾府双喜临门,世翁面上亦有荣光啊!”
“正是正是!”
“林姑老爷虽仙逝,然有此佳女承继家风,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贾政听着这些恭维,面上虽仍持重,眉宇间却不禁舒展了几分,深感受用。
但他毕竟为人方正,不惯听这些过誉之词,当下只听了两句遍摆了摆手,然后叹道:
“罢了罢了!”
“说起来,我那外甥女也是个苦命的。”
“其幼年丧母,如今又失了父亲,虽得老祖宗怜爱接来府中,到底……唉!我每每思及妹婿林公一生清正,却英年早逝,不得亲见女儿长成,心中亦是……”
他说至此,语音微哽,竟一时间有些难以为继,眼眶都不由红了起来。
“!!”
“老世翁万勿过哀,林公驾鹤西去,想必已登紫府,乃是大造化!”
“正是!”
“林姑娘有老太君并老爷太太们照拂,日后必是有大福气的……”
“可不是?”
“姑老爷一生积善,天道昭彰,定有后福!”
“这不?”
“眼下不是在林姑娘身上应验了么……”
众人见状,连忙收起谄媚之态,换上沉痛惋叹之色,七嘴八舌地劝慰了起来。
“好了…….”
贾政听罢,默然良久,方收拾心绪,站起身来,面上强作豁达之态,摆了摆手道:
“也罢!”
“今日天气和暖,惠风和畅,索性大家且去园中逛逛。”
“一来验看那工程,若有不妥之处也好更正!”
“二来……”
“也顺带散散这连日来的烦闷,便无佳题,看看景致也是好的。”
“走吧!”
“随我一道前去!”
说着,他放下茶盏起身,然后当先举步,引着众人往厅外走去。
“二老爷!”
“侄儿在前边给您带路!”
贾琏连忙在前引路。
“……”
“……”
“……”
“……”
赖大、赖升等管事紧随其后,詹光、程日兴等清客相公亦步亦趋,一路恭维说笑,气氛渐渐又活泛起来。
“……”
只是贾政行在前头,面色虽已平静如常,心头却仍萦绕着方才那几分怅然。
他心下想起那个自幼聪慧过人、却也命途多舛的外甥女,想起她今日此刻或许正手执仙剑,在试炼场上与天下英杰一争高下,心中既是期许,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毕竟,在他看来,其父新丧,其本人这段时间据说又忧愁过甚,深居简出的,这般状态硬要上考场,是福是祸,他也不好去说。
只不过,这次考不上还有下次,大不了六年后再去考便是,所以,他倒也不是太过于担心。
没多久,众人沿着一条新建的汉白玉石桥走过后,那园便已在眼前。
只见其飞檐斗拱隐现于灵雾之间,假山流水潺潺如乐,虽未完工,但却已可窥见一丝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