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临高启明 > 第一百四十九节 天津卫(十三)

第一百四十九节 天津卫(十三)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一片棉田前。这片棉田比方才的水田更大,一眼望不到边,绿油油的棉苗已经有半尺来高,叶片肥厚,茎秆粗壮,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列队的士兵。晨光洒在棉田上,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韩昭先蹲下身,用手拨开棉苗,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指在棉叶间翻动,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片棉田是去年开的,今年是头一年种棉。”他仔细察看棉苗的长势,目光专注,像是在诊脉,“你看这叶子,墨绿墨绿的,厚实,说明底肥足。茎秆也粗,掐一下,水分足,不空心。今年的棉花,应当是个好收成。”

    “等收了棉花,明年还种棉,后年再种稻。这样轮着来,地力就不会衰竭。”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阁老前年还试了种双季稻,从南方引了早熟种,按照南方的法子先在屋子里育秧,赶着节气种。可惜本地天寒,种不成。

    徐光启道:“老夫也是痴心妄想,想着能多收一季便能多养活几口人。只是天候一日冷似一日,只好依旧一季稻一季杂粮。若再暖几分,便能多种一茬麦子,可惜,可惜!”

    他连着说了两个“可惜”,语气里满是遗憾,像是在说一件再也无法实现的憾事。

    李洛由看着眼前这片广袤的农田,心中感慨万千。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从辽东到广东,从京师到四川,见过多少荒芜的土地,见过多少饿殍遍野的景象。可在这里,在这片曾经的荒滩上,却是另一番气象——庄稼茂盛,人畜兴旺,田畴如画,沟渠如网,一片欣欣向荣。

    哪里是老天爷不给饭吃吗?!他想,是世道不给人饭吃!

    幸好,这世上还有阁老这样的大贤在,天下就还有希望。

    “阁老大才。”他由衷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点奉承,“学生走遍天下,没见过谁能把盐碱地变成这样的良田。”

    “不是老夫大才,是这法子管用。”徐光启笑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汪应蛟当年在葛沽、白塘口就试过围田种稻,老夫不过是接着他的法子往下做,又加了些自己的琢磨罢了。农事这东西,最怕的就是不肯下功夫。你肯下功夫,地就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又说:“老夫种了半辈子地,悟出一个道理:地是有灵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要想着怎么伺候好地,怎么种好庄稼,哪怕是天旱洪水,也能找到应对的法子……”

    这话说得朴素,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李洛由听着,心中忽然想起徐光启写的《农政全书》《甘薯疏》《农遗杂疏》……那时候他不过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却已经在关心天底下最要紧的事:吃饭。几十年过去了,他官居一品,督师一方,却还在种地,还在跟盐碱地较劲。

    这个人,一辈子都没有变过。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一处高坡上。这高坡是人工堆筑的,大约有两丈来高,坡顶平整,铺着石板,四角立着四根石柱,柱上刻着“十字围·甲字号”的字样。站在这里,整个葛沽屯田尽收眼底——

    水田如镜,一块连着一块,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无数面镜子铺在大地上。棉田如毯,绿油油的,绵延到天边,与远方的天际线融在一起。沟渠如网,主渠宽阔,支渠细密,像是一棵大树的根系,深深地扎进这片土地里。道路如织,笔直的田埂纵横交错,把田畴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块,像是棋盘上的格子,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更远处,白塘口的方向,隐约也能看见大片农田和错落的屋舍。那里有几座风车,高大的木架在风中缓缓转动,带动着水车,把河里的水提到高处的水渠里,再顺着地势,一级一级地流到每一块田里。风车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明一暗,像是在打着什么节拍。

    田畴之间,散落着几处村庄。那些村庄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整齐,虽是稻草屋顶,却是砖房。与北方常见的土坯房大不相同。村庄周围种着树,柳树、槐树、榆树,绿荫如盖,把村庄掩映在一片翠绿之中。

    田间有人在劳作。有的在插秧,弯着腰,手起手落,一行行秧苗便整齐地立在水中;有的在锄草,锄头在棉苗间翻飞,又快又准,不伤苗,不剩草;有的在施肥,手挎竹篮,一把一把地把肥料撒在地里,动作均匀而熟练。远处的水渠边,几个屯民正在清理淤泥,把铲起的淤泥堆在渠岸上,晒干了当肥料。

    更远的地方,靠近海河的方向,有一片工地,隐约能看见脚手架和忙碌的人影。那是正在新建的屯所,韩昭先说是要赶在秋收前建好,好安置新收容来的难民。

    “这几年,屯政上陆续修了四十几个屯所,收容了两万难民,难民农忙时耕种,农闲时联保练兵。地方上去了匪患,百姓也得了温饱。”韩昭先继续说。

    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淡淡的白烟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升腾,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李洛由站在高坡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来天津时的情景。他来天津收账,路过葛沽,看到的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稀稀拉拉的几间破草房,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蹲在路边,眼神空洞,像是在等死。

    如今不过十年光景,这里已经变成了另一番天地。

    “葛沽、白塘口两处,老夫前后圈了上千顷荒田,都是盐碱滩涂,没人要的。”徐光启指着远处的田畴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豪,“如今这些田,大半都种上了庄稼。每年收的粮食,不但够数万屯民吃饱,还能往京师送不少。棉花更是大宗,一年能收几十万斤,都卖给了南边的客商。”

    李洛由听到“南边的客商”四个字,心中一动,却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棉田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棉苗,心里盘算着这些棉花能纺多少布,能值多少银子。

    徐光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李老先生,你辽海行也做棉花的买卖?”

    “回阁老,辽海行做的多是辽东货,棉花做得不多。”李洛由如实答道,语气坦诚,“不过学生与天宝号有些往来,偶尔也帮他们经手一些棉花的生意。”

    “天宝号。”徐光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老夫的棉花不少就是卖给了他们。”

    李洛由心中暗暗吃惊。他知道徐光启与澳洲人有往来,从方才那具轮椅便可见一斑,却没想到这层关系如此之深。天宝号是内侄的产业,做得是澳洲人的买卖。棉花的去向不问可知。

    他想起前不久顾葆成来的书信里提及澳洲人正在广东推行植棉,开办棉纺厂的事情。澳洲人的棉花生意他很清楚,开始是从通过英国人和葡萄牙人从印度进口棉布,最近这两年,自己也开始办厂纺纱织布,转而开始进口棉花了。

    连徐阁老这里都开始给他们供应棉花了!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荒诞又可笑。可是再一想,自己不也和澳洲人打得火热!想起前几日和顾葆成的争论,自己才是虚伪可笑!

    “……这棉花的生意最是做得。”徐光启大约对这生意很满意,“说起来,比种水稻强多了。”

    韩昭先说起种棉花的门道,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李洛由倒也不觉得诧异——徐光启本就是松江大户出身,松江府乃是天下闻名的产棉之地,他在天津这片改好的滩涂地上试种棉花,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算不得什么稀奇。

    真正让他暗自诧异的,是眼前这一切太过井然有序、水到渠成。李洛由心中门儿清:徐阁老虽说早在万历四十一年就已在天津葛沽购田屯垦,后来又去通州主持练兵,但那时候都只是小打小闹,不过是试探性的局面,成不了气候。

    他真正奉旨到天津,正式督办屯政、主持练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年光景。短短数年,便能将一片荒滩碱地改造成良田,屯垦、练兵、植棉样样有声有色,取得这般惊人业绩,绝非仅凭一人之力。

    除了皇帝的信任加持,以及他身边那批奉教缙绅:韩霖、段衮等人牵头的核心集团倾力相助之外,分明还有一股看不见却力道十足的外力在暗中推动。

    这股外力是谁不问可知。他在京师的时候便已知道,德隆在京师几个最大的贷款客户之一便是这位在天津主持屯垦练兵的徐阁老。德隆到底给徐光启投了多少银子,李洛由不得而知,但是总数只怕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当然,这笔生意德隆也绝不会亏。巡抚衙门不仅以新开垦的大片荒地作为贷款抵押,更让德隆的天津分号全权代理了天津巡抚衙门的一应收支往来,成了衙门的账房。

    这可不是一个小好处。天津巡抚这位置太关键了,职权上他节制天津兵备道、天津三卫、漕运通判、户部分司、各卫管河指挥,拱卫京师,还要统筹协调漕运、河道、盐法、海防、地方粮饷,几乎地方文武、河漕利弊、市井钱粮,没有他插不上手的。

    这衙门权力大得吓人,经手的钱粮更是海量如山。若是能代理它一应收支往来,且不说从中能沾润多少好处,单是每年千万石漕粮、河工盐课的流水头寸,就够德隆借势周转、融通拆借,占尽地利先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