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久面色难看,知著连忙道:“你想知道谁的消息,你说说看,我看看有没有。”
“你要让他挑,他当然是问东水盟了。”思久冷哼,“谁不知道他的两个仇家,青龙教、东水盟,一个害了他师父,一个害了夏家庄。青龙教已经解决了,接下来还不轮到东水盟?”
夏君黎不否认。
“要是东水盟……”知著只好赔笑,“东水盟根基在建康,我们来得不久,建康——只在南下途中路过——确实没怎么打听过。”
“也不是没有。”思久将话接去,“去年建康的江南正道武林之会,会前失踪了六个武林名家,就是东水盟下的手。”
“这也算条消息?”夏君黎道,“你就是不说,这事也人人都知道。”
“对这六个人出手的,”思久顾自道,“可能是一个叫‘食月’的组织。”
夏君黎为这句话皱了皱眉:“‘食月’?”
“你应该知道‘食月’。”思久道,“‘食月’以前是黑竹的,在你接手黑竹之前就退出了——我只是道听途说建康那六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很像行远以前信里说过黑竹‘食月’的行事,想想——这些人这么厉害,绝不可能一下子销声匿迹了,离开黑竹那定当有了更好的东家,要做些更大的事。东水盟崛起,这两相一应和,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原来是猜的。”夏君黎冷笑。他心中却也对思久有那么点佩服——自己是因为有沈凤鸣告知,才得知食月与东水盟的关系,对与此毫不相干的思久来说,发现个中关联没那么容易——哪怕他的猜想仍然有限,却并没错;这消息对自己虽然没用,但若是放到江湖上,当算得上是个“秘闻”了。
“你知道这事?”思久看着他的表情,“看来我猜对了?”
“我看你不是来给我消息。”夏君黎实有点无可奈何,“你是来我这里套消息。”
思久大笑起来:“这事我猜了许久,一直没法求证。多谢了,有你这话,这消息是可以拿去卖价了。知——”
他兴致勃勃转向知著,似乎想叫他将这事记下来,可知著只向他苦笑——他当然还动不了。
“算了,”思久喟然转回来,“我还是再说点你不知道的。”
他便道:“建康城南有一寺,叫长干寺,这寺几百年了,算是很老的了,周围也都是老屋旧迹,但前些日子却有人买了寺旁一块地,要造间新楼——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夏君黎也是无论如何不打算再被套话的了。
思久嘿嘿笑道:“我也不知道。”
夏君黎还没及变脸,他又立时接话:“我们路过建康时,这楼刚开始造,问了几个人,口风都很紧。好在有见微,她说——以她所见,造的应该是家钱庄。前些日子不是就有传言,你们临安的首富大家孙家要把钱庄生意做到建康去?我自是猜此楼东家就是他们,那背后当然也少不了东水盟的事。”
“——又是猜的?”
“是猜的。”思久却欣然,“可难道猜得不对?我不但猜那是孙家的钱庄,我还猜——东水盟的驻地多半就在那附近。一个佛寺周围尽是香烛、纸马、食水铺子和脚店,突然开出个大钱庄岂不怪异?建康城这么大,合适的地方多得是,为什么开在这?当是东水盟想要这钱庄就建在眼皮底下。”
夏君黎实在不能说——思久说得有什么不对。这个人猜对了自己去过朱雀山庄,也猜对了“食月”正是东水盟的“打手”,如今猜建康某家钱庄背后的东家是早已投效东水盟的孙复,也多半不错——换了自己也是这样猜。不过,东水盟的所在,沈凤鸣和宋然都带回过消息,似乎是在镇淮桥外某处——长干寺距离镇淮桥有三四里地,不远却也算不上很近,要说“眼皮底下”,似乎有些勉强。
“我们在建康只宿了一晚,”见微看出夏君黎的踌躇,“不然当可以多有些见闻,不至于只有猜想。这么大一个组织,在建康多半不止一处驻地,凡势力越大,能见的线索就越多——只看有没有机会下回去了。”
“对,反正——”思久道,“打听消息这种事,要是不花时间不花心思,白要是没有的。东水盟的动静眼下就这么点——钱庄我们也是碰巧见到,要是还不让猜,那就更没什么能说的了。”
夏君黎如何不明白两人的言下之意。他并不接茬:“不是不让猜,只是猜测终究没有实证,我无从判断你所言是否事实——若是你的话真假掺杂、虚虚实实,这样的‘消息’便如雾里看花,实在也没什么用。”
“我就算告诉你我们亲眼所见之事,告诉你板上钉钉的情报,你也一样判断不了真假。”思久不服,“就比如说,我要是告诉你,去年一力推动了夏家庄被临安诸家孤立的始作俑者其实不是东水盟而是四大世家之首的谢家,你信不信?要是告诉你,最早向东水盟‘告发’了夏家庄与你的关系,引得曲重生派盟使前来挑衅的正是四大世家之中的另一家方家,你又信不信?我若再告诉你,这两条里,只有一条是真的,另一条却是假的,你准备信哪一条?或者,就连我这句话都是假的——两条消息都是假的——虽然我自己知道我说的是真事,可你还是可能那么想。”
“因为‘口说无凭’,总要有点实据。”
思久冷笑起来:“所以说,只要你不信我,那不管我是亲眼见到的还是猜测来的都一样。人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们以为引起你的注意,就能让你信我们,就能为行远报仇——确实是我们把你想得太好了。”
“思久,”知著低声道,“还是好好说……”
“罢了。”思久似乎极为厌烦,咬了咬唇,下定决心似道,“这样吧,夏琰,也不必谈所谓‘实据’,所谓‘猜想’了,见微病着,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我就再最后说一件事——说一件——你一定判断得了真假的事,因为这件事你本就知道——你要是还不满意,动手便了,实在不必诸多为难、诸多废话!”
“思久!”知著似乎觉到什么,待要阻止,夏君黎却仍在挑毛病:“若是一件连我都知道的事,那也没什么稀……”
“宋然,”夏君黎话没说完,忽然为这么两个字打断。在为一种不祥之感没顶之前,他听见思久已经说出了后面的话:
“——就是你们黑竹的执录。”
这几个字好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夏君黎没说完的话已经再也说不出了。本来懒懒散散半属看戏的俞瑞身形一耸,一步就站到了夏君黎身旁,瞪着说出那句话的思久。骆洲越发是一脸迷茫里掺了震惊、震惊里又掺了迷茫的表情,足下是钉住了般动也不动,只将目光在思久与夏君黎之间来回求证。知著眼见如此,只能低头,暗暗叹气。
一时六息皆静,没一个人发出声音。
这确实是一件夏君黎本来就知道的事,可这绝非“那也没什么稀奇”——正因他知道,他更觉心为之惊。如果这仍然是思久的试探,他当已经从自己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可这已经不重要了——说出这句话,无论是有“实据”还是不过“猜想”,都已足以令人惊愕。
他很清楚,似自己去过朱雀山庄、住过灵山真隐观这等事,因为从未花心思隐藏,被有心人找到踪迹虽然不易,却也非不能;可黑竹执录的身份一直被当作极大的秘密守着——那个人、那个身份一向有精心的设计与藏饰,为的就是要旁人如何“有心”都无法找到答案,而如今被一个黑竹之外的人一语道破——要么是面前的三人太过厉害,要么是己方那些自以为完美的掩护原本就徒劳无功——或者,是二者兼有。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还是必须冷静下来。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确实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这事说来有点长……”思久似乎已经太累了,“我不想说了。”
“是行远发现的。”见微却插言了。她从身上摸出一封信来,递给夏君黎,“行远一直给我们写信,断断续续地提到这事,这是他的最后一封信,我一直带在身上。黑竹执录的身份,其实——也是猜测,我们一直也没有机会求证。思久是担心我错过了服药时辰,所以才冒险说出来。”
“你别拆穿我。”思久不快道,“他都快放我们走了!”
见微反笑:“不管怎样,他本可以否认这事,既然没有,便是待我们以诚——那我们总也要回之以诚才行,不然,答了这许久的问题,岂不都白费了?”
思久没吭声,偷觑了夏君黎一眼。夏君黎在看信。
戎机的最后一封信果然匆忙,就这么几句:
“夏琰今日醒转,竟识出我黑竹身份,着我给拓跋孤送信一封,扬言三日内便将率统禁军,平镇青龙——挑衅至极。我观其形容,内伤不似重甚,实为一奇,但再战拓跋恐胜算未足,集结兵马亦非易事,三日如何可行,或不过一时之恐吓,待我速去速返后探得详细,定与你们一一具书。
“又,今见宋然自他内室步出,状甚熟稔,此前所疑大抵不差。”
“以前的信我们没带出来。”见微道,“如果夏琰大人想知道个中细节,我可以慢慢回忆。”
夏君黎却忽然笑了下。“早给我看这封信不就没这么多事了。”他将信折起,还给见微,“回城吧。”
思久没料到他突然应允回城:“你是……相信我们了?”他向那封信瞧了一眼,“说得好听,单看这信没头没尾的,就算早给你,你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
夏君黎没有答话。若是另一天,或许记忆还有偏差,可是那一天——朱雀出殡的那一天,被巨大的悲伤与愤恨淹没的这一天,每件事、每个人,虽然恍如隔世,回想起来仍然那么清楚。那天是腊月初七——也就是戎机这封信落笔的日子。那天之前,自己已经在朱雀府里躺了三日,直到这一日的午后才能够聚集起了重新面对现实的心力。外头的人都不知自己的生死,宋然也不例外——他是在建康听说自己重伤的消息之后赶回来的,这日总算能来朱雀府探望,府中因送灵没什么人在,他便独自去屋里找自己。自己那时恰巧去了书房,宋然既没见人,只能又出来了。
——倒不是戎机这最后顺便提到的一句写得有多合理明白,也不是他猜到宋然身份这件事有多令自己动心,只不过——当日与自己一起看见宋然从屋里走出来的,只有戎机一个人。“今见宋然自他内室步出”——能清楚无误写下这几个字的,只有真正的戎机;能收到这封信的,当然就只有戎机真正的朋友。
俞瑞此时的表情比他紧张得多:“真放他们回城?你想清楚了?”声音虽然压低了,但他显然也不怎么避忌给人听见,“这几个人门道可不浅。”
“嗯。”夏君黎只答了一个字,也不知是嗯的他哪一句。
他只是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与方才重新在脑海里流转过的这一天的记忆有关,所以,突然没有了应对其他问题的余裕。除了——他能确定了这些人的身份,好像——还有件更重要的。那隐隐约约要从回忆里冲嚣出来的感觉那么违和,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期待将它找出来,又好像——是在害怕将它找出来。
有了他点头,俞瑞自然只好解开了知著的穴道,几个人总算得以跨过了拦路的小树,往信州城的方向回去。夏君黎一直望着地面,虽亦走着,看起来却有点神不守舍,几人都以为他是因执录身份被揭穿闷闷不乐,却不知——他此时却在努力捕捉脑中那点稍纵即逝的星亮。
对了。宋然。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的宋然也曾有机会,拿到我的黑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