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盾-S的T-Beta序列可以公开。但仅限于龙国国家安全部,不得外传。同时,保护伞公司要求龙国政府对卫盾-S的后续推广提供书面支持。”
方志远的表情没有变化。
“韦伯先生,国家安全部不是商业合作伙伴。我们不提供‘书面支持’。我们只做一件事——判断卫盾-S是否对龙国公民的健康构成威胁。如果没有威胁,我们会放行。如果有威胁,我们会禁止。不存在交易。”
韦伯看着方志远,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说真话。
方志远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
最终,韦伯点了点头。
“好吧。数据明天之前送到。”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先生,保护伞公司在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开展业务。你们是第一个用这种方式对待我们的。我不知道这是勇气,还是鲁莽。但我会记住的。”
门关上了。
方志远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凉茶很苦。
他看着窗外的滨海,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远处的海岸线隐没在薄雾中,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想,这只是一个开始。
卫盾-S不过是冰山一角。保护伞公司在全球布局的进化针、泰坦、维纳斯、再生泉等项目,龙国始终保持着严格的准入审核。可如今卫盾-S已经大范围落地接种,这些依托特殊载体研发的生物制剂,真的如报告中所言那般安全无害吗?
官方对外公示的,永远只是经过筛选的“轻微、一过性不良反应”。那些潜藏在台面之下的风险,才是他必须追查的核心。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方志远放下茶杯,打开加密终端,调出国安部专项建立的卫盾-S异常事件涉密台账。这份清单独立于卫健委公开数据,是团队交叉摸排后整理的隐秘记录,汇总了全国五个试点城市各大院校的异常反馈,其中包含晕厥、突发高热、体征异常等多项指标,还有一个极少人知晓的标注项——失联观察病例。
年轻群体细胞活性强,恰恰是这类逆转录病毒载体最容易产生未知变异的群体,也是重点监测对象。
目光扫过列表,金陵理工学院的名字格外刺眼。
全校一万两千余名师生完成接种,上报晕厥案例共计四十三例。同规模试点院校的平均晕厥人数仅二十例左右,这里的数据近乎翻倍。而在这四十三名学生里,有三人出现了无法用常规医学解释的体征波动,已被送往保护伞合作的医疗机构专项收治。台账上更是直白标注:家属联系方式空白,随访工作彻底中断。
正常的疫苗不良反应,绝不可能出现病例失联的情况。这背后要么是患者出现了极端异变被刻意隔离,要么就是有人在刻意掩盖真相。
方志远提笔,在金陵理工学院的名称旁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决定暗中走访。一旦通知地方卫健部门、校方或是属地安保,动静太大必然会打草惊蛇,所有痕迹都会被连夜清理。
他拿起电话拨通外勤专线,语气沉稳:“订一张明天清晨前往金陵的高铁票。此行我单独行动,你们在后方全程静默护航,不露面、不联系当地任何单位。”
电话那头迅速领命。
挂掉电话,方志远收起台账,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滨海的暮色缓缓降临,城市灯火接连亮起。这座两千五百万人口的都市,过去三周已有近二十万人接种卫盾-S。绝大多数人只感觉精神好了些、不再那么畏寒,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浑然不知体内的T-Beta序列正在悄然潜伏。
报表可以篡改,合作机构可以封口,但数万普通人身体发出的信号,无从遮掩。
他抬腕看表,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滨海到金陵高铁行程仅一个半小时,明天一早出发,中午之前便能抵达金陵理工学院。
他计划亲自走访校医院,核对最原始的接诊记录;前往涉事学生居住的宿舍楼,探查现场细节;再混在人群之中,观察师生们的日常状态。他要亲手撕开这层虚假的平静,找到数字背后隐藏的真相。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光影渐渐模糊。方志远关掉办公室的灯,稍作休整。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串关键词:全国总计三百一十二例晕厥病例、金陵理工四十三例异常案例、三例失联人员、T-Beta逆转录载体,还有韦伯临走时那句带着警告的“我会记住的”。
他躺下身,在心中暗自笃定:你记不了多久。要么我彻查到底,揪出所有隐患;要么你们终止项目,彻底退出。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可能。
深夜的海风从海面吹来,裹挟着淡淡的咸腥,穿梭在楼宇之间,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无声的警示。
半梦半醒间,他陷入了梦境。梦里是一间巨大的纯白大厅,没有窗户,也没有出入口。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有人身躯微微抽动,有人一动不动。他想上前看清状况,双脚却如同被钉住一般,寸步难移。压抑与窒息感牢牢包裹着他。
凌晨四点,方志远猛地睁开双眼。
窗外依旧一片漆黑,整座城市还沉浸在睡梦之中。梦境的具体画面已经记不清,可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依旧停留在胸口。
他没有了睡意,起身拧亮台灯,再次翻开那份涉密台账。
金陵理工学院,四十三例。
数据异常绝非偶然。
他合上文件,关掉台灯重新躺下。
天还未破晓,但一场直指真相的暗访,已然蓄势待发。
次日清晨,薄雾笼罩金陵城。
第一班高铁准点抵站,方志远换上一身普通便装,背着简约的公文包,像一名寻常的访客,汇入出站人流。后方外勤小组全程远程值守,隐于暗处,绝不近身干扰。
上午九点,他脚步平稳地走进金陵理工学院校门。
春日的校园一派祥和,上课铃声回荡在楼宇之间,道路上往来的学生说说笑笑,阳光穿过香樟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放眼望去,每个人都气色正常,步履从容,完全看不出台账中记录的重重异常。
越是表面平静,方志远心底的警惕就越重。
他没有直奔校医院,按照预先规划,先沿着校园主干道缓步前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学生。他留意着人们的神态、动作、肤色,试图捕捉疫苗潜伏下的细微破绽。有人精力格外旺盛,行走时步伐轻快得反常;有人眼底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时不时下意识地扶着额头;还有少数人肤色偏红,指尖微微颤动,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这些零碎的异样,单独看都不足以定性,可汇聚在一起,便成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与此同时,校园另一侧。
雷恩已经坚持观察了身边同学整整一周。他没有刻意窥探,只是在日常相处中多留了一份心思。
刘博打完饭落座,双手平稳,毫无抖动,午后犯困的毛病有所好转,但体能、伤口愈合速度依旧停留在普通学生水准;体育生赵磊自接种后力量小幅提升,涨幅也在正常训练范围内,动作、反应没有出现跨越式变化;张一辰仅在接种次日有短暂低烧,如今一切如常;苏婉晴自从那次恢复后,体质比之前更好,但远没达到自己的强度。
班里其余同学亦是如此,精力变好、肤质改善、偶尔低烧晕厥,所有变化都只是程度上的微调,属于报告里标注的“正常反应”。
一圈排查下来,雷恩心绪愈发不安。
所有人都只是量变,唯独他截然不同。
力量翻倍,速度提升三成,耐力、感官全面强化,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人五倍。这是彻彻底底的质变,是人群中独一无二的异类。他猜测是自身特殊的基因,被卫盾-S中的T-Beta序列意外激活。这份特殊让他既侥幸又恐惧,一旦被保护伞公司察觉,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拼命收敛锋芒,将所有异常牢牢隐藏。
周末,雷恩特意前往郊外紫金山的无人野道,完成了一轮极限测试。百米冲刺、负重搬石、弹跳、听觉、视觉……每一项结果都在印证,他早已脱离了普通人类的范畴。事后他又在网络上检索T-Beta、T-Alpha、进化针等相关信息,可全网只有美化后的宣传文案与安全报告,找不到任何一例人体异变的记录。
真相被层层掩盖,而病毒,还在体内沉默潜伏。
周二下午,雷恩走进校内健身房。他刻意选择八十公斤杠铃做组,压制住自身真正的力量,模仿普通健身学生的状态。三组训练结束,他收拾好器械,转身走出健身房。
午后的风温和舒适,操场上有人运动,林荫道上人群往来,整座校园依旧维持着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雷恩并不知道,几十米外的香樟树下,那位来自国家安全部的暗访者,已经将这片土地列为最**险目标。
方志远绕完主校区外围,辗转来到校医院门口。门诊大厅人来人往,大多是感冒、磕碰之类的常见病症。他借着咨询路线的由头,快速扫视墙上的接诊公示与值班记录,刻意寻找晕厥、突发不适相关的登记。
记录上干干净净。
四十三例晕厥、三例特殊收治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眉心微蹙,心知接诊记录必然被人为清理。短暂停留后,他转身走向学生宿舍楼区域,打算从生活场景里寻找线索。
阳光渐渐移至中天,距离下午第一堂课还有不到一小时。
没人察觉,一股躁动正在上万名接种者的身体里悄然发酵。潜伏已久的T-Beta病毒,正在一点点逼近活化的临界阈值。
平静的表象之下,火山已然积蓄好了全部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