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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黑风坳的狂风

    树洞里是一条极窄的石阶,笔直往下,像是被人用剑劈开的裂缝。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矿石味,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裂缝里渗下来,砸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老槐头走在最前面,木杖点在石壁上,发出极有规律的敲击声:哒、哒、哒。老槐头在确认,确认这条他守了十几年的秘道,每一块石头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侯紫跟在后面,张开手掌。没有风。秘道里的空气像一潭死水,连最细微的流动都感觉不到。他在十万大山习惯了接风辨位,在坊市巷道里习惯了借风推石,但在这条秘道里,风没了。没有风,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但他记住了。

    “这条秘道是谁挖的?”侯紫问。

    老槐头没有回答。木杖点在石壁上的节奏依旧均匀,但侯紫注意到他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过了很久,久到侯紫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以前的事了。”然后继续往前走,木杖点在石壁上,哒、哒、哒。

    秘道墙壁上残留着开采碎星石留下的凿痕,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堆着已经风化的矿石粉末,在萤石灯的微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沈君壁走在老猎妖人旁边,正把一张轻身符贴在老槐头背上。“轻身符能持续半个时辰,过黑风坳够用了。”

    “还有多少符纸?”

    “轻身符还剩三张,引爆符剩四张,敛息符还剩最后一张。”沈君壁把符纸在怀里按了按,确保每一张都贴着最顺手的位置,“黑猫背上贴的那张还能撑小半个时辰,到了黑风坳就得换。”

    黑猫背着他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爹的腿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黑猫肩膀上,但黑猫从进秘道到现在没换过人。他爹当年在落雁坡猎妖的时候能一晚上杀三个炼气期散修,现在却是他背着他爹逃命。

    老猎妖人在黑猫背上闭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往前五十步有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当年矿工挖的支道,后来塌了,走右边。”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黑猫问。

    “你爹当年在落雁坡猎妖的时候,这矿道里躲过雨。右边那条路通往黑风坳,出口在一片乱石坡后面,坡上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树根底下有泉水。”

    沈君壁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手指在腰间的符纸上来回摩挲。他在计算路程和时间,也在计算符纸的消耗速度。

    走了约莫一炷香,秘道开始往上倾斜。空气里开始有极淡的风在流动,带着松脂的冷香。侯紫张开手掌,风极细,极弱,几乎感知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风在指尖微微打旋,出口不远了。

    石阶尽头是一道半人高的石门,门上刻着一道极细的符文。老槐头伸手在符文上按了一下,石门无声地滑开。狂风灌入,差点把走在最前面的老槐头吹翻。他拄着木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黑猫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老槐叔——”

    “我不走了。”老槐头转过身,站在秘道出口旁边,背靠着石壁。狂风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吹得猎猎响,但他握着木杖的姿势极稳,和在槐树林外蹲活时一模一样。“我在这条秘道上守了十几年,该走完了。你们去吧,我在后面给你们断路。追兵如果找到入口,我挡一阵,你们能跑多远跑多远。这秘道我熟,放心,别人不一定能找到我。”

    侯紫看着老槐头,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握住老槐头的木杖。“老丈,在槐树林外你第一次见我,我说以后常来常往。那不是客气话。”他松开手,“我们先进十万大山,很快就回来找你。”

    老槐头看了他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太多年没笑过了。“那就快点回来。我在这守了十几年,不差这几天。”

    侯紫跨出石门。狂风撞在他脸上,力道大得像一柄铁锤砸在骨头上。

    黑风坳。两座山夹一条窄沟,月光从山脊上灌下来,照得沟底的碎石泛着惨白的光。风从北边灌进来,整条沟都在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石,砸在石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老猎妖人在黑猫背上偏过头,凑近黑猫的耳朵提高了声音:“黑风坳的风是落雁坡最烈的,筑基修士的神识在这里都会被吹散,但凡人站在风口上也可能被吹飞。贴着石壁走,别抬头。”

    沈君壁已经撕了两张轻身符贴在老猎妖人和自己腿上,又从怀里掏出敛息符递给黑猫。“你背上那张快失效了,换这张。”

    黑猫接过符纸贴在背上,一股极淡的凉意顺着衣料渗进来。“沈哥,你这符纸能撑多久?”

    “敛息符一个时辰,轻身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我们穿过黑风坳进入十万大山了。”

    “那进了十万大山之后呢?”

    沈君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进了十万大山就是你侯哥的主场了。”

    侯紫没有听见这句话。他站在黑风坳的风口上,张开手掌。风撞在他掌心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手骨砸碎。他以前借过的风,是坊市巷道里的微风,是落雁坡山脊上的大风。但黑风坳的风不是单个的物体,是两座山夹成的窄沟里灌进来的狂流,是一整片呼啸着碾过峡谷的风暴。每一缕风都是活的,每一道气流都在互相冲撞、撕裂、重组。

    他以前借风,是借一物,推一块石头,引一蓬枯叶。后来悟到大风境,也只是能推动大的石头,推动树木这样。但这里的风不是单个的物体,是一整条峡谷的狂流,是天地之间最原始的怒吼。他必须放弃“借一物”的思维,把全身扔进风里,让风穿过他的身体,让他成为狂风的一部分。他深吸一口气,逆着风跑了起来。风推在他脸上、胸口上、腿上,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他顶着风跑,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浆里,但他越跑越快。风不再是借来的工具,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手掌是风的起点,他的呼吸是风的节奏,他的脚步是风的方向。

    黑风坳的狂风不再是他的对手,而是他的翅膀。他张开手掌,推着所有人加速冲出黑风坳。

    十万大山的密林在晨光里渐渐浮现出轮廓。侯紫站在密林边缘,回过头看了一眼黑风坳的方向,狂风依旧在峡谷里呜咽,卷起的枯叶和碎石把秘道出口遮得严严实实。老槐头还在那里,拄着木杖守在石门后面。追兵还在落雁坡打转,但他们迟早会追过来的。他张开手掌,狂风在掌心里打着旋,比黑风坳的稍弱了一些,但每一缕风的触感他都记得。

    他在十万大山里摸过尸、杀过狼、躲过陆继的神识、借过角蜥的尾巴。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密林,这地方他太熟了,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沟、每一个能藏人的崖壁都烂熟于心。追兵以为他们在追一群逃命的散修,却不知道自己正走进谁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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