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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人人都夸叶新长得好,命不好

    清晨还是荷荷的雨声,现在只剩下寂寞的檐前滴水声。

    叶新手里夹着白纸,捧着浆糊走到门口。

    她凝视着面前年久失修的木门,强忍下眼中的水光,将白纸贴了上去。

    清晨上工的老乡依次打开门。

    不少人看到左家门上的白纸,愣住了。

    两辆面包车开进家属区,一群年轻后生下了车,走到叶新面前。

    是二师兄安排来帮忙的人。

    领头的冲叶新点点头,“常厅有会,晚一点过来。”

    叶新点点头,开始指挥众人搭灵棚,挂白布。

    叶新站在院中心,看着放在堂屋里的棺材。

    该通知的人,她一早就通知过了。

    如果不来……

    叶新低头,看了一眼揣在兜里的分家书。

    那就别怪她到时候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临近晌午,左家有人出殡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渐渐整个家属区都知道了。

    围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叶新一身素麻孝衣,站在屋里,不悲不喜。

    那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话语,好奇打量的眼神对上叶新肃穆的神情,不知怎么就安静了下来。

    “喂,左京京嫁到叶家多少年了,如今人走了,怎么不从叶家下葬?”

    一个瘦高个的女人小声询问。

    “可不是……”

    另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接茬,“还有,屋里站着的那个,是谁?”

    “叶家人呢?一个都没来?”

    “你们不知道?”

    挤在前头的矮个男人回头,语气充满不屑。

    “前两天,叶旭生聚众赌博,被公安局的抓走了!”

    “真的假的?”

    众人猛抽一口凉气,“什么时候的事?一点风声都没有?”

    男人冷笑连连,“这种丑事,家属区怎么敢传?支书恨不得死死捂住,最好谁都……”

    “妈,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一个悲戚的哭喊声传来,一身黑衣的叶家老二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叶新横了一眼她二哥,叶家老二乖觉得跪下。

    扑通一声,砸得院里院外的人都闭了嘴。

    “小妹,我来晚了……”

    叶家老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用手绢擤了鼻涕,这才掏出黑布戴上。

    所有人都被这句“小妹”惊着了。

    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叶家两个小辈脸上转来转去……

    “那是叶新?!”

    终于有人认了出来。

    “那个天煞孤星……”

    挤进屋里看热闹的老乡轰的一声,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老房子不大的院子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叶新跟她二哥。

    “可惜了……”

    叶新听到众人低低的议论声,像锅里沸腾的水,咕嘟咕嘟不断冒着泡。

    “多好看的脸,可惜命不好。”

    有人感叹。

    叶新抱紧怀里的灵位,像是落水之人抱住的救命浮木。

    显妣左氏京京。享年四十四岁之灵位。

    到死这一天,她妈才终于从叶旭生妻子这个身份中挣脱出来,有了名字。

    如果不是她回来……

    叶新握着灵位的手指渐渐收紧,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爸是不是准备草席一裹,随便找个地方就将她妈处理了?

    光是想到这一点,叶新就气得浑身发抖。

    感受到周遭的气压又低了几分,叶家老二哆嗦了一下。

    小眼睛快速转着圈,思考着怎么才能哄得小妹高兴。

    他爸被抓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叶家老二吓得一夜没睡。

    闭上眼,就是叶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逼仄的屋子里,只有叶家老二一个人。

    他只说了一个地址,爸就出事了……

    叶家老二咽了咽口水,听到有人敲门的时候,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战战兢兢开门,外头是黑乎乎的狗娃。

    男孩手里抓着两块水果糖,眼睛亮亮的。

    “明天一早,左家老宅出殡。”

    按照大姐姐要求说完,狗娃撒腿就跑。

    两块水果糖呢,可以带回去跟弟弟妹妹分了吃!

    叶家老二扶着门框才没滑倒在地。

    他就是再蠢,也明白是谁让狗娃带的话。

    ……

    “二哥,既然来了,好好磕头,给咱妈烧点纸钱。”

    叶新居高临下,睨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二哥。

    叶家老二不敢反驳,喏喏地点头,一步步缓缓挪到干草上跪下,砰砰磕着头。

    有阴冷的风穿堂吹过,掀起叶家老二的衣摆。

    他本不想哭。

    但看到遗像上那张含笑的脸,不知怎么,一股鼻酸忽然涌上来。

    时至今日,叶家老二才意识到母亲去世,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个事无巨细照顾他们吃喝起居,总是细声细气说话的温柔女子,像风中残烛一样,熄灭了。

    永远归于寂静。

    叶新定定地站着,听着二哥压抑的哭声,心中冷笑连连。

    若不是为了讨媳妇的钱,他会来吗?

    看看更有本事的大哥,叶新也让狗娃去通知了,可人呢?

    叶家老大压根就没准备出现。

    从这截然不同的态度中,叶新可以窥见这些年妈妈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没人在意她们娘俩的死活。

    他们只看重手里的票子。

    “喂,这都几点了,叶家就来了个小儿子啊?”

    瘦高女人看了半天,发现灵堂里只有叶新跟叶家老二,其他逝者的亲人,一个都没出现,觉得事有古怪。

    “左家犯了事,左京京为保平安才嫁给叶旭生这个贫农!”

    “你以为叶旭生图的是什么?”

    胖女人愤愤不平,“还有……”

    粗壮的手指朝叶新的方向遥遥一指,“有那么个煞星在,换你,你敢来吗?”

    “不怕克着自己?”

    “叶家老大奔三十了,还没对象呢!”

    ……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由远及近,头发斑白的村支书拄着拐杖走进来。

    围观的老乡自动让出一条路。

    “老支书。”

    矮个男人主动打招呼。

    老支书止了咳,“老张家的,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烧纸上香?”

    一句话,成功让周围人都安静下来。

    跟在老支书身后的叶家老大面沉如水。

    他请老支书来,是主持公道。

    不是让他老人家来给叶新撑腰的!

    叶新一看村支书来了,缓缓走上前致意。

    “老支书,谢谢您过来。”

    “应该的。”

    “当年左同志结婚,手续都是我给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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