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县,县委家属院。
红砖房一列列排开,门前铁丝上晾着蓝布衫。
公用龙头边,有人蹲着择菜,铝盆磕出清响。
不知道谁家收音机正放样板戏,伴着炝锅的葱花味飘出来。
几个半大孩子趴在地上弹玻璃珠,严老太太带着胖乎乎的小孙子,坐在门口和邻居们聊天。
“伟伟,看出奶奶生啥病了吗?”邻居奶奶伸直胳膊,任由严老太太家的小孙子给自己把脉。
这胖小子眼神严肃,抿着唇,胖乎乎的手往老人手腕上一搭,整得像模像样。
其他人都乐呵呵地看着。
严伟学着乔一诺的模样,点头,认真叮嘱:“三奶奶,你积食了,以后不要吃那么多肉。”
“哈哈哈哈。”
一个年纪稍微年轻点的老奶奶用手绢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伸出手去:“伟伟,你也给菊奶奶瞧瞧呗。”
依旧是同样的流程。
严伟把完脉:“菊奶奶,你也积食了,多喝点儿稀粥。”
坐在最靠边上的老爷子,笑着点点严伟:“唉呦,你这是积食大夫呀。给谁把脉,生的病都是积食!”
严老太太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把把严伟搂进怀里,乖孙乖孙叫着:“这小家伙特别崇拜乔大夫,玩装大夫的游戏,玩一个多月了,就是玩不腻!”
邻居们:“玩嘛!我们就乐意让严大夫瞧病。”
阳光正好,家属院里一片祥和。
突然,一辆吉普车停到门口。
“严县长回来了。”
从车上下来的人却不是严县长,而是严县长的秘书小郑。
小郑神色凝重,爬上二楼:“严大娘,领导让我来取些钱和票子。”
严老太太神色瞬时就不好了,放下小孙子,急匆匆去屋里拿东西:“怎么了?”
小郑顿了下。
想到领导叮嘱过,如果老太太问起来,就实话实说。严庆良可能要不好了,老太太如果想见他最后一面,那就让老太太跟着一起去。
“严大娘,庆良他受伤了,正在去青阳县医院的路上。”
严老太太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谁……谁受伤了?庆良?”
她的大孙子?!
小郑搀扶住她,焦急地看看时间:“对。严大娘,咱们得快些,待会,我们要带马院长和两个医生一块去青阳县。”
“对,对……我得快些。”毕竟是老革命战士,严老太太很快就冷静下来。
她将小孙子交给隔壁邻居,自己带上钱和票坐上吉普车。
一共6个人,挤着坐。
为节省时间,一上车,小郑就跟两位松原县医院外科大夫介绍情况。
“病人是被鸟铳近距离打中的,用的是直径不到三毫米的弹丸,数量超过300粒。”
听到这话,严老太太眼前一黑,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人不得被打成筛子啊?!
这跟直接判死刑有什么区别?难怪老二同意自己坐车去青阳县,这是去见最后一面的吧?
想到这里,严老太太泪如雨下。
大孙子,小儿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严庆良多出息啊,年纪轻轻就当上连长,今年年底就要和他的青梅竹马结婚。
严老太太闭上眼睛,心如刀绞。
被马院长带上的两名外科大夫对视一眼,无比为难。
小郑心里沉甸甸的,对两位大夫道:“我们领导说了,医生们不要有顾虑,想说啥就说啥。”
两名外科大夫,沉吟片刻后,羞愧道:“让领导和马院长失望了,我们没有能力去处理这样的外伤。”
为了让外人更了解这场手术的困难性,他们仔细解释。
“鸟铳近距离射击,弹丸部分分离,会形成一个很大的主创口,周围5~12厘米范围内密布多个散在的单个小弹孔。首先,想要完全清理出300多颗弹丸,就是一件极其难做到的事。”
只要少取一粒,都会威胁到病人的生命。
“除了外在的伤口形态,鸟铳伤还会带来更深层的损伤和潜在的严重并发症。伤口内残留大量铅或钢珠,不及时取出,会有中毒危险。”
“而且近距离射击可能则会造成深层肌肉、重要血管、神经,甚至胸腔、内脏的严重损伤!”
“据我们所知,青阳县的医疗实力也不具备手术条件,最好是尽快转运到省医院。”
“可是,青阳县离省医院那么远。转运过程要考虑到病人有失血过多,内脏破裂,感染加重的风险。”
两位大夫讨越讨论,越觉得这个病人没救了。
嘶嘶。
小郑倒抽口凉气,连忙制止住两位大夫:“好了,谢谢大夫,我们知道了。”
别再说了。再说下去,他说生怕严老太太会昏死过去。
接下来的路上,气氛无比沉闷。
车外的天色灰的发死,云压得很低,四周静的可怕,连虫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严老太太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如果可以,她愿意替大孙子去死。
可惜,没有如果。
严老太太脸色灰败,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到了!”
一行人匆匆忙忙赶到手术室门口。
白灰墙下,长条木椅磨得发亮,上面坐着一脸严肃的严县长。
在他面前,几个男人正满脸歉意,跟他说着什么。
靠近手术室的地方,则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几个人穿军装的人,正在激烈讨论着什么。
“妈,你来了。”严县长瞧见严老太太,赶紧站起身,目露担忧。
严老太太摇摇头,但也没力气说话,摆摆手,坐到长条椅上。
紧接着,走廊又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四五个穿着绿色军装的男人走过来,打头的正是严庆良的营长。
他远远伸出手,满是歉意:“团长本来想来的,但师部临时召开团级会议,便派我来了。您看,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做的?”
严县长跟他握手,摇摇头:“谢谢团里的关心。我们……我们现在只能等着了。”
营长心里特别不好受:“要不,我们转去省医院?”
刚跟程院长询问完情况的团部卫生队军医,走过来,否决了这个问题:“严连长的身体扛不住。他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