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妖丹,实在不是寻常之物。
其色近墨,内里却隐有银纹流转,置于玉盒之中时,竟仍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纵然被封禁灵气,依旧时时逸散出一股淡淡的暴戾之意,仿佛盒中封着的不是一枚妖丹,而是一头尚未死透的海中异兽。
鲁元青初见之时,心里便已明白,那绝不是普通六级妖丹。
后来细细分辨之下,更是隐隐猜到,此妖丹多半与深海那一支裂海鲸族群有关。
而附近海域近来兽潮将起,其源头,也十有八九正落在这枚妖丹上。
庹姓女修见他神情变化,哪里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当下淡淡道:
“你既已猜到几分,便该把嘴闭得更紧一些。”
鲁元青闻言,苦笑一声。
“仙子放心,鲁某还没活够。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说,心里自有分寸。”
庹姓女修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多说。
可她心中却比谁都清楚,那枚交到鲁元青手里的妖兽内丹,正是眼下这场兽潮的重要导火索。
前些时日,蛮胡子为了她后续冲击结丹,炼制一枚结金丹,亲自深入海中妖兽巢穴,盯上了一头六级的裂海鲸后裔。
那妖兽来历极古,虽说只是后裔,可血脉却极不简单,竟然成功返祖,拥有几丝其祖上八级妖兽裂海王鲸的真血,因此纵然其本体修为并未真正踏入八级,可在附近海域诸多妖兽群眼中,却几乎与王族无异。
蛮胡子出海多日,无有收获,所以遇见这妖兽时果断出手,直接将其斩杀,从其体内取出那枚六级妖丹。
可要命的是,那头裂海鲸后裔长年盘踞深海灵穴,与周边海兽群落颇有联系,又被几头裂海王鲸一族的化形大妖视作一支重要血脉的延续。它一死,周遭妖群大乱,消息一层层向外扩散,终于引得化形大妖出手,这才引动附近海域诸多海兽,渐渐酿成了如今尾星岛附近的兽潮之势。
从某种意义上说,眼下尾星岛附近越来越重的乱象,根子便是那枚妖丹。
而蛮胡子若是知道会引动化形老妖出手,恐怕就不会轻易出手了。
鲁元青替蛮胡子炼丹,也正是见到那枚妖丹之后,他才认出这是极为稀少的裂海王鲸妖丹。拿到妖丹不久,他又通过某些渠道得知,兽潮中出现了几只硕大的妖鲸,威压甚至超过结丹高人,这才让他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揣测。
厅中一时沉寂下来。
片刻后,庹姓女修终于起身。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后头你若还要继续张罗那结丹会,只管去做。但有一点——”
她看着鲁元青,语气不高,却自有一股冷意。
“与那枚妖丹有关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外漏。否则......”
鲁元青心中微微一凛,当即拱手道:
“庹仙子放心,鲁某明白。”
庹姓女修不再多言,转身便出了听涛厅。
鲁元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红裙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摸了摸袖中那只装着降尘丹的玉瓶,眼底一时间,竟也分不清是喜是忧。要是蛮胡子那一炉丹出了半点差错,他恐怕连服用这降尘丹的机会都没有了。
......
回风楼外,夜色已深。
庹姓女修并未在坊中多作停留,出了长街之后,径直驾起一道淡淡遁光,往尾星岛西南数十里外一片礁群飞去。
那片礁群平日看去并不起眼,只是夜色深处几块孤零零的黑礁,可待她飞近后,前方海面灵光一闪,一层无形禁制悄然裂开,露出里面一艘通体漆黑的大船。
船首悬着兽骨铁旗。
正是蛮胡子的座舰。
庹姓女修落上甲板,周围几名筑基守卫修士见是她来,皆不敢阻拦,连忙低头让开道路。
她一路穿过船舱,来到最深处一间静室之外,抬手轻轻一礼。
“蛮爷。”
数息后,静室内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进来。”
庹姓女修推门而入。
室中灯火不明,只有一盏铜灯悬在角落,照得四壁影影绰绰。
一名身形异常高大的男子正盘坐在一张宽大的黑木榻上。
那男子满头淡黄长发随意披散,胸前垂有淡黄长须,面容粗犷,双眉浓重如刀,一双眼睛半开半阖间,却隐隐透出摄人心魄的精光。
尤其是那双手臂,粗壮异常,裸露在护甲外的肌肤隐泛古铜之色,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炼体修士可比。
其身上蓝色袍服样式古拙,边角处隐有灵光若隐若现,显然也是一件威能不小的异宝。
此人正是蛮胡子,即便他此刻静坐不动,身上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惊的凶悍之气。
庹姓女修看了他一眼,心中却微微一动。
蛮胡子看似神色如常,可她与其相处不短,自然看得出来,对方眉宇间竟隐隐有几分少见的阴沉与烦躁。
“回风楼那边,露过面了?”
蛮胡子随口问道。
“露了。”
庹姓女修点头,“鲁元青那场结丹会,今夜算是先把名头打出去了。只是应者不算太多,更多的,还是在观望。”
庹姓女修说到这里,眸光微微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
她拖长了几分尾音,声音柔媚的,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今夜那席上,倒也不是全无可看之人。”
蛮胡子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眼。
“哦?能让你记住,倒是不容易。”
他语气淡淡,“说说看,都是些什么人?”
庹姓女修轻轻一笑,也不卖关子。
“有个坐在角落里叫楚留香的修士,便很有意思。”
“此人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不过我暗中略作探查,发现其法力深厚异常,甚至比寻常假丹修士还要凝实几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散修。”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语气不疾不徐,
“而且眼力也不差,后来那个叫苏绫的女修,拿出一截灰白根须,旁人都没瞧出门道,只当是什么海底老药,问了两句便失了兴趣。倒是他,看过之后,连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便把东西拿下了。”
说到这里,庹姓女修眸中笑意更深了几分。
“法力深厚,眼力也不差,散修中难得出了这等人物。”
蛮胡子听罢,神情却仍旧淡漠,只冷笑了一声。
“什么散修?多半不过是什么,类似青云门这样的小派里出来的弃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