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誓回头,果不其然,又是那韩老六。
他大咧咧的走过来,也不像上回那样用传音遮掩了,开口便道:“小子,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人,最近画符的散修们要聚一聚,商量商量符箓售卖的事。”
方誓拱手道:“前辈,什么事?”
韩老六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约好一个价,大家照着卖。以前就有这个规矩,初一十五聚一回,定一定下一旬的价钱。你背后那人应该是新晋的,也要参与。”
约定价格的事,在散修当中也算老传统了。
画符的、采药的、卖符的,各行有地位的散修们隔三差五便会凑在一起,商议个差不多的价出来。
大家按这个价卖,不争不抢,谁也不压谁的价。
如此一来,买符的散修心里有底,不至于今天买了明天跌价,卖符的也不至于你低我更低,斗来斗去最后谁都赚不着。
虽说约束力有限,可总比乱糟糟的强些。
方誓道:“前辈,一阶中品的御寒符终归用途太少,市场就那么点大。一阶下品的护络符倒是有市场,可那价钱早就定死了,一粒一张,几十年没变过,有什么好商议的?”
韩老六眉头一皱,道:“还有一阶中品的护络符呢?你说了不算,叫你背后那人来说。你一个跑腿的,做不了主。”
方誓张了张嘴,正要说“其实那御寒符就是我画的”,韩老六已转身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
三日后。
赵虎租屋。
方誓掐了个诀,指尖凝起一缕淡蓝光华,如游丝般探入锁灵阵阵中。
不过片刻工夫,那坏掉的阵纹便重新恢复运转。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13/200】
方誓道:“好了。”
赵虎咧嘴笑道:“方兄,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又快又稳当,比上回还利索。来来来,这是碎灵。”
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碎灵,递了过来。
方誓接过,收进怀里,笑道:“赵兄过奖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这锁灵阵的毛病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修得多了,闭着眼睛也能摸出门道来。”
赵虎哈哈一笑,道:“方兄太谦虚了。你这手艺,我看不比那李道远差。”
方誓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即便有了李道远的手艺,也不会把阵修得滴水不漏——该留的手尾还是要留,该松的阵枢还是要松。
这是齐园镇的规矩,他一个散修,犯不着去破坏。
他甚至打算再过个把半月,自家修炼室的锁灵阵也该“坏”上一坏了,到时候就去请那陈三泰来修,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赵虎又道:“对了,你听说了吗?陈三泰那儿子陈元杰,据说已经考入了三盘观的外门。”
方誓一怔,道:“这么厉害?我记得他突破《小青木功》才两个月左右。”
赵虎道:“可不是嘛。寻常学员,哪怕十六岁前突破了,也仅是获得考核资格,非得经过半年一年的努力才能考进三盘观做外门。他倒好,两个月就考入了。”
方誓叹道:“厉害啊。”
赵虎道:“我看不是厉害,是那周仙长厉害。你想想,陈三泰替周彦做事,儿子又这么顺顺当当进了外门,这里头能没点关系?成了周彦的人,平步青云不是话……”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道,“方兄,对不住,我忘了你当日也参加过那考核了。”
方誓面色如常,道:“无妨。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陈道友确实比我强,这一点我是认的。”
赵虎听他这么说,更不好意思了,连声道:“方兄,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这样,以后我多帮你揽揽生意,我认识的人多,回头给你介绍几家。”
方誓道:“赵兄好意心领了。老主顾来找我,我自然接着,新客就不必了。”
赵虎还要再说什么,方誓已经拱了拱手,道:“赵兄,我先回去了,还有事要忙。”
赵虎只好送到门口,嘴里还在念叨着“对不住”,方誓摆摆手,大步出了巷口。
……
醉仙楼的雅间里。
李正源坐在左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盏,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他对着居中的齐雪依,道:“齐师妹,不是我不想收手,是张元启他不放过我。他好好做他的草药生意,偏来掺和我这符箓的买卖。我在盘市开了那么久店,他倒好,一声不响就在我对面支了个济草堂,这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吗?”
右边的张元启一拍桌子,嗓门陡然拔高,道:“放屁!你在上元福地动的手脚,当我不知道?我那一炉‘培元丹’,炼了七天七夜,火候已经成了九成,就差最后一道文火收尾。你倒好,在对面和别人争斗,把地脉灵气搅得乱七八糟,火候一乱,那炉丹全成了废渣!七天的工夫,上百株灵草的药材,全打了水漂!李正源,你还有脸说我不放过你?”
李正源冷笑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干的?上元福地进进出出的修士多了去了,凭什么就赖我?”
张元启道:“除了你,谁有那个闲心去坏我的丹?”
李正源道:“那是你仇家多,关我什么事?”
张元启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再骂,齐雪依忽然道:“别吵了!”
两人同时一怔,齐齐看向她。
李正源和张元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他们之间的争夺,跟齐雪依八竿子打不着。
她既不做符箓生意,也不做草药买卖,更不是他们任何一方的靠山。
偏偏今日她主动派人传话,说要请他们饮酒调停,两人已经觉得莫名其妙了。
现在调停还没个结果,她倒先发起火来,这就更怪了——按照以往的经验,齐师妹不来火上浇油、不来幸灾乐祸,就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哪会主动替人调停?
李正源反应快,拎起酒壶,倒了一盏碧灵酒,双手端着递过去,道:“师妹,来,喝杯酒消消气。这事是我们不对,不该在你面前吵。”
齐雪依低头看着那盏酒,酒液清亮,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飘上来的酒香酸酸涩涩的……
啪!
只见那酒盏被她一把扫开,飞将出去,撞在墙上,碎成几片,酒液顺着墙纸往下淌,像几道暗色的泪痕。
“我不饮酒!”
李正源伸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张元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齐雪依胸口起伏了几下,道:“总之,你们不许再威风了。谁都不许!”
说完,她推开椅子,咚咚咚地走了出去。
李正源和张元启两人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入门):100/100】
【摄食守中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方誓翻身下床,迫不及待的盛了半碗碧灵米,下进锅里。
待得煮熟,他盛出一碗,端坐桌前,作罢仪式,便觉出了不同。
那灵气散开的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落入胃中,滑入肠道,散入经络,流入丹田,一气呵成,浑不似往日那般迟滞。
方誓又扒了几口,细细感受了一番,心中暗暗称奇。
他放下碗筷,不由得琢磨起来——
原来这碧灵米中所蕴含的灵气,与那天地间的灵气大不相同。
天地灵气是游离的,无拘无束,能够和精气神结合,化作法力。
而食物中的灵气,却是结合灵气,早已融入那米粒之中,与谷物的精微融为一体。
既已结合,便不再那么方便直接炼化成法力,须得经过脾胃运化,方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但结合有结合的好处。
那食物中的灵气,入了腹中,被身体吸收之后,自有一种特殊的效果——它能让修士的身体变得更纯净。
或者说,修士吃灵植所产生的食物,吃的其实是灵植从天地间汲取游离灵气、经过自身转化后所凝成的那一丝属于灵植本身的“生机法力”。
这种法力被人体吸收,如同用清水反复淘洗一块粗布,日积月累,便能将那布中的泥沙一点点冲洗干净。
而那大荒边上的散修,吃的是凡米。
那凡米中哪有灵气?
不过果腹而已。
长年累月下来,身体里积满了杂质,经络如淤塞的河道,处处是泥。
即便给那些散修和方誓同样的灵气、同样的功法、同样的等级,那些散修炼化法力的速度也要比方誓慢上许多。
就如一块田地,早已板结干硬,再好的种子撒下去,也发不了壮芽。
方誓粗略一算,这摄食守中到了熟练,吸收效率硬生生提高了两成。
莫看两成不起眼,吃上半年,法力炼化速度就能快上一成——一年能变十个月。
他心中欣喜,又瞥了一眼面板——
【徐行守中(入门):98/100】
还差2点便到熟练。
不知这项仪式,又能带来什么的惊喜。
……
翌日。
韩老六推门进屋,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赵悬一如既往在桌前喝茶,见他这副模样,皱眉道:“怎么了?”
韩老六道:“不好了,灵符轩和济草堂降价了!”
赵悬道:“降价?降了多少,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韩老六咽了口唾沫,道:“不是售出价,是收购价——从七粒降到了四粒!”
赵悬手里的茶碗一晃,茶汤洒了出来,烫了手。
他却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道:“四粒?昨天还是七粒,今日就降到四粒?你听谁说的?”
韩老六道:“我亲眼看见的。两家摊子上的价牌都换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赵悬道:“两家一起降的?”
韩老六道:“一起降的。一家降,另一家跟着降,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赵悬沉默了好一会儿,将茶碗慢慢放在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斗了这些天,到底还是撑不住了。再斗下去,谁也赚不着。四粒就四粒罢,总比没有强。”
韩老六咬着牙,没接话。
赵悬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还想去找他们要个说法?”
韩老六沉默了片刻,忽然恨声道:“定是那炼气二层的小子从中作梗。我们刚要商议符价,他转头就把风声漏了出去,撺掇两家一起降价。没本事的人,就喜欢干这种事。”
赵悬摇了摇头。
他知道韩老六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总得找个人来怪。
那小子有没有能耐撺掇灵符轩和济草堂,根本就不重要。
……
方誓也知道降价了。
他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七粒也好,四粒也罢,他本就没打算靠这一阵风吃一辈子。
有得赚就赚,没得赚便收手,随波逐流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御寒符的价一日比一日低。
原来那寒雾涧的霜灵草,终是有尽时的。
草没了,采药的人散了,御寒符也无人问津。
半个月后,方誓路过北首,正遇上林忠在收摊。
林忠抬头见是他,便道:“方兄,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生意。”
方誓道:“就这么走了?”
林忠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不走还能怎样?霜灵草没了,符卖给谁去?我们灵符轩的店在东首,以后你卖符,去那里便是。寻常符箓我们常年收,价钱公道,不压价。”
“倒是你这些天卖的符,品质一直稳当,比那些画得跟狗啃似的强多了。可惜了,这门生意没了。”
方誓道:“好。以后去东首找你。”
林忠摆了摆手,推着车子走了。
方誓站在原处,望着那辆推车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回走。
时已一月中旬,寒气比腊月更甚。
北首冷清了许多,没了寒雾涧那档子事,连吆喝声和行人都少了七八成。
路旁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方誓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四百五十八粒。
这笔钱,足够他全力修炼五个多月了。
至于邬童,那小子去了寒雾涧,再也没有回来过。
……
一个半月。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惊蛰。
方誓在蒲团上睁开眼,看了一眼面板:【徐行守中(入门):99/100】。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让那些纷乱的念头如潮水般退去。
识海中渐渐清明,只余一点灵光微微跳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灵光猛的一亮——
【徐行守中熟练度+1】
【徐行守中(入门):100/100】
【徐行守中等级提升:入门→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