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呢?”楠木实隆忽然问,“他有没有参与?”
“宋明远现在是行动四队队长。”铃木正雄说,“这么大规模的抓捕行动,他应该参与了。但高桥静香和程少武的暴露是否与他有关,目前没有证据。”
楠木实隆沉默了片刻,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八嘎!”楠木实隆站起身,脸色铁青,“连续两个小组被军统破坏!特务机关的脸都被丢尽了!”
铃木正雄深深低头,不敢接话。
楠木实隆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和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摆动。他的呼吸粗重,眼中杀机隐现。
“特高课、武官府、总领事馆……他们现在一定在背后笑话我们!”楠木实隆停在窗前,看着外面虹口的街道,“说我们无能,说我们连军统都对付不了!”
“机关长息怒。”铃木正雄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已经掌握军统上海站部分中层人员的资料,是否……进行报复?”
“面子,要靠实力挣回来。”楠木实隆走回矮桌前,重新坐下,恢复了冷静,但眼神更加阴鸷,“军统敢动我们的人,是因为他们觉得,在上海滩,他们还有掌控力。我们要做的,是打破这种错觉。”
“您的意思是……”
“华界。”楠木实隆的手指在地图上闸北区的位置点了点,“这里是华界,中国人的地盘,但也是我们最容易施加影响的地方。”
铃木正雄眼睛一亮:“您是想……”
“联系黑龙会。”楠木实隆冷冷道,“让他们发动浪人,在华界闹事。范围要大,动静要大,要让中国人知道,在上海,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黑龙会是日本著名的右翼团体,在上海设有分支,旗下聚集了大量浪人、武士、退役军人和无业游民。这些人以“保护日侨”为名,经常在华界滋事,殴打中国人,砸毁店铺,气焰嚣张。中国警察往往不敢管,因为浪人背后有日本领事馆撑腰。
“具体目标呢?”铃木正雄问。
“闸北、南市、浦东,所有华界区域。”楠木实隆说,“重点在闸北,那里靠近我们的控制区。我们要让浪人上街捣乱,让华界乱起来,让中国人恐慌,让他们的警察系统疲于奔命。”
铃木正雄有些迟疑:“机关长,这样会不会激化矛盾?”
“总领事馆?”楠木实隆冷笑,“他们巴不得华界乱。乱了,他们才有借口施压,才有理由扩大我们的控制区。你放心去做,领事馆那边我去打招呼。”
“是!”铃木正雄挺直腰板,“我这就去联系黑龙会的山口组长。”
“等一下。”楠木实隆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军统上海站那个赵虎,还有那个宋明远,他们的资料,再仔细查一遍。我要知道他们的住址、家人、活动规律。报复……还是要有的,但要选对时机,选对方式。”
铃木正雄心中一凛,明白了楠木实隆的意思——明面上让浪人闹事制造混乱,暗地里准备对军统关键人物下手。双管齐下,既要挽回面子,又要打击对手。
“明白!我会尽快整理好资料。”
“去吧。”
铃木正雄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拉上门。走廊里,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走向楼梯。
办公室里,楠木实隆重新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闸北区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浪人行动”。
然后,他在军统上海站的大概位置画了个叉,在旁边写下两个名字:赵虎,宋明远。
“军统……”楠木实隆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很快你们就会知道,在上海,跟大日本帝国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把武士刀。他伸手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半截,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宋明远……”他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我倒要看看,你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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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宋明远离开驻地,骑车返回法租界。
天空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路面,也打湿了他的衣裳。他没有穿雨衣,任由雨水淋着,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穿过苏州河上的桥,进入公共租界,再往前就是法租界。沿途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像这个时代一样,迷离而暧昧。
他回到八仙桥的石库门里弄,将自行车锁在楼下,上楼换了干衣服,然后坐下对着镜子开始化妆。十几分钟后,贾仁上线!
出来里弄,宋明远招了个没人的地儿,意念一动,福特V8悄无声息出现在空地上。
黑色漆面,镀铬格栅,四枚圆形头灯像蓄势待发的兽瞳,可惜没有牌照。
宋明远拉开驾驶门,发动机轰鸣一声,在雨夜掩护下蹿出仓库,沿榆林路向北四川路方向驶去。
好在是雨夜,巡警基本不会出来。
大都会花园舞厅门前的霓虹招牌在水汽中晕成一片红雾。
宋明远没有停车,而是沿舞厅外围缓行。福特V8像条黑色游鱼,贴着马路牙子滑过积水,没有惊起半点水花。
他在找一个人,白天见过的那个落魄的英国人。
车过舞厅侧门,宋明远踩下刹车。
他看见那个英国人就蹲在消防通道的铸铁雨檐下,膝盖并拢,双臂环抱皮箱。皮箱磨损得厉害,边角铜皮脱落,绑扣是用铁丝重新绞过的。他用后背抵住箱体,试图为它挡住飘斜的雨水。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抬起头看雨势时,才能瞥见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眼眶凹陷,眼角细纹如刀刻,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饥饿。
宋明远摇下副驾车窗。
雨声轰然涌入车厢。
“上车!”
他用英语喊。
英国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黑色轿车,又看看车窗后那张中年面孔。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进眼睛,他眨了眨,没动。
宋明远探过身,推开副驾车门。
车门内亮起暖黄色顶灯,像在墨汁里划燃一根火柴。
英国人看清了那束光。看清了干燥的真皮座椅,看清了仪表盘上微弱的绿光,也看清了开车人平静得像深井一样的眼睛。
他拎起皮箱,快走几步钻进车厢。
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很快在脚垫上汇成一小洼。他局促地把皮箱抱在膝上,试图蜷缩身体以减少与这辆豪华轿车的接触面积,喉咙滚动几下,挤出四个字:
“盆友,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