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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1章 皇帝不怒才怪

    “还有一件事,”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你应该知道。”

    李一正靠在枕头上看着她逆光的背影。那道身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挺回来的竹子。

    “早朝的时候,陛下龙颜大怒。”

    李一正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皇帝会知道。一个禁军守将当街刺杀皇子,这种事瞒不住,也没人敢瞒。驿报会在事发后几个时辰内送进宫里,递到皇帝御案上。从那天晚上开始,兵部、刑部、禁军、京兆府,所有相关衙门都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

    她走回来两步,在凳子上重新坐下来。

    “一个禁军守将当街刺杀皇子,”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大乾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李一正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大乾立国近百年,皇子被刺杀的不是没有,但都是后宫争宠、兄弟阋墙的手段,下毒、坠马、落水,都是暗地里做的,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当街行刺,还是由一个有品级的禁军武官亲自操刀,这等于把皇家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大街上踩。

    皇帝不怒才怪。

    “陛下连摔了三本奏折。”夏淑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解气还是担忧的意味,“第一本是京兆尹的急报,第二本是禁军统领的自劾折子,第三本是刑部尚书的请罪折子。三本折子,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辞藻华丽,陛下看都没看完,一本一本摔在御阶上,摔得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

    李一正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御座之上,那个年过半百的帝王面色铁青,手指捏着奏折的边角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因为他这个九皇子差点死了,而是因为这桩事挑战了皇权的底线。一个守将,一个他亲自任命、赐予甲胄腰牌的武官,居然用他赏赐的东西去杀他的儿子。这是在打他的脸,是在告诉天下人:你这个皇帝管不住自己的臣子。

    “陛下当场责令,”夏淑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在模仿朝堂上传旨太监的调子,但很快就收了回来,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刑部和大理寺联手追查,限期十日破案。”

    “十日。”李一正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十日破案。一个所有线索都被提前掐断的案子,限期十日。这不是在给刑部和大理寺机会,这是在逼他们跳墙。皇帝需要一个交代,需要一个人头来平息他的怒火,至于那个人头是不是真凶,在限期内恐怕没那么重要。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夏淑玲说,“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李一正脸上停了一下,欲言又止。李一正看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

    夏淑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昨天下午,二皇子的长史派人来府上问候过。送了人参、鹿茸、阿胶,还有一封信,信上说‘闻九弟遇刺,不胜惊骇,愿早日康复’。”

    李一正的眼睛眯了一下。二皇子。他同父异母的二哥,当朝最有权势的皇子之一,母妃是淑妃,外戚在朝中盘根错节,门下清客无数,府邸门庭若市。这样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忽然给他这个无权无势的九弟送来了人参鹿茸,还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慰问信。

    “信呢?”他问。

    “在我那里。”夏淑玲说,“你要看的话,晚点让人拿过来。”

    “不必了。”李一正说,“无非是些场面话。”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二皇子派人来,未必是真心关心他的死活。更大的可能是来探口风的,看看他伤得怎么样,看看他知不知道什么,看看他会不会在朝堂上掀起什么风浪。

    一个皇子当街遇刺,朝堂上会怎么反应?谁会借题发挥?谁会落井下石?谁会在这摊浑水里摸鱼?这些问题,现在恐怕已经在京城各个角落的酒桌和书房里被人翻来覆去地讨论了。

    “还有谁派人来了?”他问。

    “四皇子府上也送了东西来。”夏淑玲说,声音里多了一种微妙的意味,像是盘点存货时的公事公办,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五皇子府上送了一封信,六皇子那边没什么动静,七皇子、八皇子也都送了慰问。”

    李一正默默地听着,在心里给这些“慰问”排了个序。送东西的、送信的、没动静的,每一种反应都是一种态度,每一种态度背后都有一笔账。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算这笔账,他连坐起来都费劲,更别提在这些皇子之间周旋了。

    “刑部和大理寺那边,”他换了个话题,“谁在负责?”

    “刑部是左侍郎陈书主抓,大理寺派了少卿顾延年。”夏淑玲说,“这两个人在各自的衙门里都是出了名的能吏,一个是刑名老手,一个是断案如神。陛下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意思很明确,这个案子必须破,谁办砸了,谁就别想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了。”

    李一正沉默了片刻。陈书,顾延年,这两个名字他都听说过。陈书是泰和元年的进士,在刑部干了十几年,经手过的大案要案不下百起,以心思缜密、滴水不漏著称。顾延年则是从地方一步步升上来的,在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上坐了三年,复核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以眼光毒辣、不徇私情闻名。

    这两个人联手,按理说没有什么案子是破不了的。

    但张横这个案子,恐怕不是“按理说”能解决的。

    “十日限期,”李一正慢慢地说,声音因为虚弱而变得很轻,但语气里的那根弦绷得很紧,“今天是第几天了?”

    夏淑玲的嘴唇抿了一下。

    “第五天。”

    屋里又安静了。五天,线索全断。剩下五天,刑部和大理寺要拿出一个能让皇帝满意的结果。要么他们能在五天内找到张横的家眷,撬开某个知情的嘴,揪出幕后的人,要么,他们会找一个替罪羊,把案子结了,把皇帝的怒火引到某个“该死”的人头上去。

    李一正不希望是后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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