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
马三爷坐着马车,很快便来到了曹公公的府上。
曹公公的府邸在清江浦北街,三进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獬豸。
獬豸头上磨得锃亮,门房是个小太监,说话尖声尖气的,进去通报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出来,把马三爷引进去。
手下阿四被挡在门外,连台阶都没让上。
这会还没入冬,后堂里已经开始烧着炭盆了,热气烘得满屋子暖洋洋的。
此刻。
曹公公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嘴对着壶嘴,滋溜滋溜地吸。
他五十来岁,圆脸,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酱色的绸面袍子,领口镶着貂皮。
身边站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打扇,一个捧手炉。
屋里本来就很热,这手炉,也不知是备给谁的。
“干爹。”
马三爷一进门就跪下了,先磕了个头。
“起来起来,地上凉。”
曹公公把紫砂壶搁在桌上,没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道:
“坐吧好孩子。”
马三爷没敢坐。
就站在椅子前面,把这几天的糟心事说了一遍。
团练大营的旗子天天在码头晃,生意一落千丈,商户们开始不交好处费了,府衙那边状子堆成山,手下兄弟们快揭不开锅了。
曹公公听完,没接话。
他把紫砂壶又端起来,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
那两个小太监一个打扇一个捧炉,谁也不敢出声。
“干爹,这事您得帮帮我啊。”
马三爷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委屈的像个孩子。
“唔。”
“这事,怕是不太好办呐。”
曹公公把紫砂壶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说道:
“团练大营是新设的,有朝廷公文在。”
“现今眼目下,整个淮安府城上上下下都在盯着,你这时候去碰它,不是找死吗?”
“那我的买卖……”
“你的买卖先放一放。”
曹公公打断他的话,道:
“码头上的事,又不是只有你一家。”
“别人能缩,怎么你不能缩?”
马三爷急了,忙道:
“干爹,我养了那么多弟兄,不开张怎么活?”
“你看你,又急。”
“孩子啊,你这眼皮子还是浅了点。”
曹公公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马三爷听着后背发凉。
“听爹的。”
“先避避风头。”
“等这阵过去了再说。”
“你这时候跟团练大营硬碰,碰得赢吗?”
“人家有兵,你有什么?你那几个打手,能跟团练大营的乡兵比?”
“人家好歹是官府认可的,你算什么?过街老鼠而已。”
曹公公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我……”
马三爷张了张嘴。
想说自己这只老鼠,一年可没少给您孝敬。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话不能说,说了就真麻烦了。
“还有那个王砚明。”
曹公公看着他,继续道:
“我听说你把他的同窗打了,还跑去当面羞辱他了?”
“你真是糊涂啊,人家现在是廪生,八品迪功郎,在皇帝那儿挂过号的。”
“这种人,是你能动得了的?我看你是真的嫌命长了。”
轰!
此话一出。
马三爷的后背瞬间汗湿了一大片。
急忙道:
“干爹,我,我没想羞辱他来着,我本来是想赔个礼道个歉,把这事揭过去。”
“谁知道,他当着我的面,把我手下腿给打断了……”
“两条腿而已。”
“断了也就断了,有什么值当的?”
“为了这么点小事,得罪一个连中三元的廪生,不划算。”
曹公公摆了摆手说道。
“那,那我就这么忍了?”
马三爷不甘心的说道。
“嗯。”
“忍一时风平浪静。”
曹公公把紫砂壶端起来,浅酌了一口,道:
“你这些年攒的银子,够你吃几辈子了。”
“码头上那些见不得人的买卖,都先停一停吧。”
“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捡起来就是,至于那个王砚明,你也别去惹他。”
“他在府城待不了多久,马上就是乡试了,考完他就得进京参加会试了。”
“等他一走,码头还是你的,生意也还是你的。”
“有爹在,谁也动不了你,明白吗?”
马三爷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想说干爹,到时候我得罪的就不只是王砚明,还有他背后那些鞑子了。
兀良哈要是知道他收了钱,却撂挑子了,能饶得了他?
但,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最终,他只能咬了咬牙,再次跪下去磕了个头。
说道:
“是。”
“干爹,我懂了。”
“嗯,乖孩子。”
“懂了就回去吧,把该关的铺子关一关,该散的兄弟散一散。”
“等风头过了再说。”
曹公公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好。”
“干爹您先休息。”
马三爷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出了曹公公府上的大门,冷风一吹,他的脑子清醒了些,但心里更堵了。
阿四在马车旁边等着,见他出来脸色不好,没敢多问。
马车往东市走的路上,马三爷一句话没说。
他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满街的人行色匆匆,热闹非凡,却没有人知道,他马三爷今天丢了多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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