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抬手在他帽檐上拍了一下。
"没出息。"
张浩浩耳朵竖了起来:"啥?旅长发财了?"
吴大江闷声说了一句:"发财了也不关你事。"
张浩浩不服气:"咋不关我事?旅长发财了请吃饭,我能多吃两碗。"
方天朔没搭理他们。
他摸了摸公文包里的存折。心里没有什么发财的感觉。那一串数字太大,大到不像钱,更像一份沉甸甸的账。
这账不是给他的。
是给那些还在雪地里打仗的人看的。
------
车开到半路,李福远忽然指着窗外。
"旅长,咱们要不要去天桥转转?"
方天朔抬头:"天桥?"
"听说天桥那边热闹。"李福远说,"有摔跤的,变戏法的,唱大鼓的,还有说评书的。您这几天不是开会就是破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去透透气。"
方天朔本想拒绝。
可他看着车窗外灰白的北京城,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太久没有像普通人一样在街上走一走了。
"行。去看看。"
张浩浩在后排一拍大腿:"太好了!我听说天桥有卖爆肚的!"
吴大江:"你就知道吃。"
张浩浩理直气壮:"打了两个月仗,吃点爆肚咋了?"
-----
天桥还是热闹。
雪刚停,地上湿滑,可人一点不少。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拉洋片的、练把式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带着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方天朔穿着军大衣,戴着帽子,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在人群里倒也不显眼。
张浩浩东看看西看看,比李福远还兴奋。在一个爆肚摊子前面站了半天,被吴大江连拉带拽才拽走。
走到一处评书剧场门口的时候,里面正敲着醒木,掌声一阵接一阵。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三国演义》一千元一场。
旁边又挂着一块新牌子,字写得更大:
新书《战神传奇》三千元一场。
张浩浩念出来之后,愣了。
"三国一千,战神三千?这战神谁啊,比关二爷还贵?"
门口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听见这话,立刻精神了。
"几位爷,外行了吧?如今北京城里最火的就是这《战神传奇》!讲的是朝鲜前线少年英雄方翼德,打得美帝哭爹喊娘,麦克阿瑟半夜做梦都喊他的名儿!"
方天朔脚步一顿。
方翼德。
翼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李福远也愣住了。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伙计还在吆喝:"要听三国,一千。要听方翼德,三千。您别嫌贵,今儿里面都快坐满了!"
李福远忍着笑问:“要是方翼德本人来了呢?”
伙计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脖子一梗。
“那也得买票!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钱才能进去。方翼德本人来了,也得掏三千听方翼德!”
张浩浩忍着笑,凑过去问:"这个方翼德是个啥样的人?"
伙计来了劲,一拍大腿。
"那可了不得!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虎背熊腰,力能扛鼎,一个人开着铁疙瘩坦克横扫美国鬼子!跟当年张翼德长坂坡喝退曹兵一样,一嗓子能把李奇微吓尿了裤子!"
张浩浩回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方天朔身高一米七八。不胖不瘦。和"虎背熊腰力能扛鼎"差了十万八千里。
张浩浩压低声音,用东北话嘟囔了一句:"旅长,要不你吃胖点?不然对不起人家编的词儿。"
方天朔没搭理他。
"几位爷到底听不听?"伙计催了。
李福远看了看方天朔。方天朔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衣兜。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李福远看见他的表情,压低声音问:"旅长,您不会是没带钱吧?"
方天朔咳了一声。
他刚刚才签了一千万的存折。公文包里装着存折和住房文件。偏偏一张能买票的票子都没有。
李福远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半天,脸也僵了。
"我这够听三国,不够听您。"
张浩浩翻了翻自己的兜。掏出两张脏兮兮的旧币和一颗花生米。
"我这够买俩烤白薯。"
吴大江看了他们三个一眼。默默从棉裤的内侧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我有。"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
吴大江被盯得不自在了。
"我妈让我出门多带点钱。"
张浩浩一把搂住他肩膀:"大江!平时看你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刻还是你靠谱!"
吴大江把他的胳膊拨开了。
付了钱。伙计收钱的时候,把几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几位爷眼光好。今儿这段叫《雪夜挑灯骂死沃克》,正是最热闹的一回!"
方天朔脚下一顿。
骂死沃克。
李福远赶紧推着他往里走:"旅长,来都来了。"
-----
剧场里已经挤满了人。前面一张高桌,说书先生穿着长衫,手边一把折扇,一块醒木。台下茶碗冒着热气,瓜子皮落了一地。
几个人在角落里找了位子坐下。
方天朔刚坐稳。醒木"啪"的一声响了。
说书先生提气开腔。
"列位!书接上回!上回书咱们说到哪儿了?"
台下有人喊:"挑阿尔蒙德!"
"对!上回说到方翼德单挑阿尔蒙德!今儿接着往下说。"
先生折扇一展。
"话说那阿尔蒙德,东京麦帅帐下第一员猛将。胯下白马,手持洋刀,领着第十军杀到了长津湖边。隔着湖面冲着志愿军大营叫嚣——'中国军队不堪一击!谁敢与我一战!'"
台下有人嘘了一声。
先生继续道。
"彼时方翼德正在帐中喝酸菜排骨汤。"
台下有人喊:"好汤!"
先生一拍桌子。
"方翼德把汤碗往桌上一搁,道:'汤且搁着,待我去去就回。'说罢翻身上了坦克!只听轰隆一声,铁马出营,雪浪滔天!"
台下掌声大起。
"那方翼德是何等人也?身高一丈二,腰大十围,面如满月,目似寒星。掌中一杆丈八钢枪,胯下苏制铁马特三十四!"
张浩浩一口茶喷在了桌子上。
方天朔看着茶碗,低声道:"我什么时候身高一丈二了。"
张浩浩擦着桌子,用东北话小声说:"一丈二那是四米。旅长你顶多一丈。"
吴大江闷声补了一句:"一丈也不到。"
方天朔看了他们俩一眼。两个人立刻低头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