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陪粟总到食品厂视察时,没想到齐思远也来沈阳了。
但当时人多,匆匆聊了两句就结束了。
第二天,方天朔找了个机会和他单独聊。
两个人坐在食品厂后面的院子里,靠着墙根晒太阳。七月的沈阳,中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堆着几垛准备入库的麻袋,空气中有一股炒面粉的焦香味。远处车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隆声——三班倒,一刻不停。
齐思远先汇报了上海的情况——羽绒服五千套,压缩饼干十万块,蛋白能量块五万块,全在仓库里存着,随时可以起运。
方天朔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一只麻雀从墙头飞下来,在麻袋旁边跳了两下,啄了几粒面粉,又飞走了。
"齐师傅,"方天朔的语气变了,变得不太自然,"上海那边……齐思薇她还好吗?"
齐思远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思薇工作上没问题。就是这段时间情绪不太对。以前下了班爱说爱笑,现在一下班就回家,也不爱说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爸说,这丫头八成是想人了。"他看着方天朔,"小方,你说她想的是谁?"
方天朔的脸发烫。"齐师傅,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给她写封信。别让人家等烦了。"
方天朔沉默了几秒钟,重重点了一下头。
"齐师傅,您说得对。我写。"
齐思远满意地吸了口烟,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差点忘了——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站起来,快步走进车间旁边的宿舍,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布包出来了。布包不大,用蓝色碎花布裹着,系着一个蝴蝶结——一看就不是男人的手艺。
"这个是思薇塞进我行李箱里的。"齐思远把布包递过来,脸上带着做哥哥的无奈笑意,"我走的时候她非要帮我收拾行李,我还夸她懂事。结果到了沈阳打开箱子一看——这玩意儿压在最底下,还塞了张纸条。"
方天朔接过布包,解开蝴蝶结。
里面是一双手工织的毛线手套和一条围巾。
手套是深灰色的,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收得很紧——织这种密度的手套,得花不少工夫。围巾是藏蓝色的,两端各织了一条浅灰色的细纹,简洁好看。
方天朔拿起手套,下意识地试了一下。
大了一号。
不是齐思远的尺寸——齐思远的手比他小一圈。这双手套,是照着方天朔的手的大小织的。
她怎么知道他的手有多大?方天朔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在上海医院的时候,有一次齐思薇给他换药,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她的手很小,白白的,指尖凉凉的。他当时缩了一下,她也缩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就那么碰了一下。她就记住了他手的大小。
方天朔的喉咙有点紧。
"纸条呢?"他问。
齐思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递过来。纸片被折过很多次,边角有点毛——大概是齐思远在火车上翻行李时发现的,打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了。
方天朔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是齐思薇的笔迹,圆圆的、干净的字体,笔画收得很紧,看得出写的时候很认真。
"北方冷。别冻着。"
六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方天朔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齐思远在旁边识趣地没出声,只是抽着烟看天上的云。
过了大约半分钟,方天朔把纸条折好,和手套围巾一起重新裹进布包里。他没有把布包放进口袋——放不下。他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齐师傅。"他说。
"嗯?"
"谢谢。"
齐思远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笑着摇了摇头:"谢我干啥,又不是我织的。"
当天晚上,方天朔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对着一张白纸发了半天呆。
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手套和围巾放在桌角,叠得整整齐齐。那张纸条压在手套下面——"北方冷。别冻着。"
给齐思薇写信。
他原本觉得很难——不知道写什么、怎么开口。但现在,看着那双大了一号的手套,他觉得难的不是怎么开口,而是怎么配得上这份心意。
她在上海——闷热的七月天里——花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一针一针织了一双冬天才用得上的手套。织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他会不会冷?想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而他连一封信都没给她写过。
方天朔握紧了笔。
他写了撕,撕了写。桌上的纸团揉了四五个。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后天就要去朝鲜了。万一回不来呢?那这封信就不是家书,是遗言。他是穿越者——七十二岁的灵魂装在二十二岁的身体里。前世孤独了一辈子,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临终前最后悔的就是年轻时把所有人都推在一臂之外。这一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他心动的人——但他马上就要上战场了。
最后写了一封中规中矩的信——问好、报平安、说工作忙、提了一句"你哥哥到了沈阳,我会照顾好他"。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很久,加了一句。
"希望我们的革命友谊地久天长。"
他盯着"革命友谊"四个字看了一分钟。又看了一眼桌角的手套。
她织了一双手套给他——一针一针,花了多少个晚上。他回了四个字——"革命友谊"。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方天朔叹了口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他只能说这个。至少现在只能说这个。
关了灯。黑暗中,窗外的月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正好照亮了那双灰色的手套。
方天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窗户的形状,明晃晃的。
二十二岁的身体。七十二岁的灵魂。连写封情书都不敢。
也许等从朝鲜回来——活着回来——他就有勇气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了。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