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方天朔和粟总把自己关在作战室里,反复推敲储备点的方案。
作战室的门从早上关到半夜。勤务兵每隔两小时送一次茶水和馒头,轻手轻脚放在门口的小桌上就走——粟总交代过,不许进来,不许敲门,不许在走廊里大声说话。有一回司令部的通信参谋拿着一份电报来找粟总签字,被门口的警卫拦住了,通信参谋急得直跺脚,警卫只是摇头——"粟总说了,天塌下来也不许打扰。"
两个人趴在地图上,一个点一个点地过。地图铺在拼起来的两张桌子上,四角用茶杯和烟灰缸压着。粟总站在地图的北面,方天朔站在南面,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朝鲜半岛互相对视、互相追问。
大型储备点相对简单——位置选在铁路沿线,要求只有两个:隐蔽和容量。粟总对东北的铁路运力了如指掌,每条线每天能跑多少列车、每列能装多少吨,他心里有本账,不需要翻任何资料。方天朔报一个选址,粟总就在脑子里算一遍运输能力,不合适的直接否掉——一句话否掉,连理由都不多说,因为理由在数字里,方天朔自己一算就知道。
"江界这个点,你标的位置离铁路线八公里。"粟总用铅笔点着地图,"八公里要靠卡车转运,效率太低。往东挪三公里,有一条日据时代修的窄轨铁路支线,可能还能用。"
"我查过资料,那条支线1945年以后就废弃了。"方天朔说。
"废弃了可以修。"粟总说,"修一条三公里的窄轨比修一条公路快——铁轨还在,枕木换一批就行。朝鲜人民军的铁道部队干这个是行家。"
方天朔点头,把位置改了。
中型储备点是最费脑子的。这些点要建在穿插路线上——但穿插路线取决于敌我双方的部署,而战争还没打,谁也不知道将来的战线会在哪里。
"你凭什么判断德川会成为穿插的关键节点?"粟总问。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方天朔知道德川会成为关键节点——因为前世第二次战役中,38军113师就是从德川方向穿插到三所里的。但他不能说"因为我经历过"。
"德川在朝鲜半岛的蜂腰部。"他指着地图,"从东海岸到西海岸,这一段最窄——只有一百多公里。如果我军从北面发起进攻,要包围南面的敌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从蜂腰部穿插过去,切断敌人的退路。德川正好在这条线上。"
粟总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从德川往南划了一条线——经过军隅里、三所里,一直划到清川江。
"如果从德川穿插到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了三所里,"就能切断清川江以北所有敌军的南撤通道。"
方天朔的心跳加速了。粟总仅凭一张地图和军事直觉,就推演出了和前世第二次战役几乎一模一样的穿插路线。
"是的。"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粟总没有追问。但他在三所里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比其他的都大。
小型游击储备点的讨论快很多——位置选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每个只存一个排的量,关键是防潮和保密。方天朔建议用油布和防潮纸多层包裹物资,埋在地下一米深,上面覆土种草,半年之内看不出痕迹。
"这种地窖式的储备点,就算敌人从旁边经过也不会发现。"方天朔说,"除非拿着铁锹一寸一寸地翻土——但没有人会在深山老林里干这种事。"
粟总想了一下:"如果游击队的人牺牲了呢?位置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人没了,物资也就废了。"
"每个点的位置用暗号标注在附近的岩石或者树干上。"方天朔说,"暗号只有我和粟总知道规则。万一联络中断,我们可以派人按规则去找。"
粟总点了点头。这个细节他没有想到——不是他想不到,是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个年轻人总是比他快一步。这让他有一种微妙的不安,但同时也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庆幸。庆幸这个人站在自己这一边。
两天下来,80个储备点全部敲定。
粟总把最终版的地图锁进了保险柜。保险柜的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12万吨物资,三个月运到朝鲜。"粟总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这不是一个小工程。运输途中美军的飞机会不会发现?"
"白天不动,夜间运输。"方天朔说,"而且我们以'援助朝鲜人民军'的名义运送,即使被发现,敌人也不会知道这些物资是储备在固定地点的,他们会以为是正常的军事援助。"
"朝鲜方面呢?他们会不会走漏消息?"
"大型储备点的建设需要朝鲜方面配合——提供劳动力和本地建材。但具体位置只告诉他们后勤部门的对接人,不做书面记录。中型和小型的不告诉朝鲜方面,我们自己建。"
粟总抽了半根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你想得很周全。"他说。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说带有评价意味的话——之前全是追问和挑刺。
"过几天你出发去朝鲜。"粟总说,"但在那之前,还有两件事要谈。"
"第一件——41军和43军的事,我需要你说得更具体一些。"
"第二件——美军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你似乎对他们很了解。我想听听你的判断。"
他把烟掐灭了。
"明天。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