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票?”
梁承烬以为自己听岔了。
天津站是复兴社的情报站,替委员长干脏活的地方。
搞暗杀的、搞监控的、搞情报的,什么都干。
但绑票——绑票是土匪的买卖,是黑道的营生。
堂堂复兴社天津站站长,干绑票的事?
杜原新被审了半个多钟头,人已经彻底垮了。
他窝在椅子上,两只没了指甲的手指直往外冒血,但已经顾不上疼了。
嘴巴一张开,话就跟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王站长……三个月前找我,让我安排人……绑一个人。”
“绑谁?”
“汤……汤玉林的孙女。”
梁承烬的脊梁骨一下子绷紧了。
汤玉林,热河省前主席,东北军的老军头,九一八以后虽然跑到了天津当寓公,但在天津卫的军阀圈子里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的小孙女今年才六岁,一家老小住在天津意大利租界。
“在哪儿绑的?”
“意大利租界。汤家的小孙女每天下午会跟着奶妈去租界花园散步。我安排了三个人,装作黄包车夫,趁奶妈买糖葫芦的当口把孩子抱上车带走了。”
“人现在在哪?”
“安全的。藏在河东一个院子里,有两个人看着。吃喝都没亏着,没对孩子怎么样。”
“赎金多少?”
“五万大洋。”
五万大洋。梁承烬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数字。天津站一年的经费也就这么多了。
“这钱是给站里充经费的?”
杜原新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一半充经费……一半……”
“一半归谁?说清楚。”
“一半归王站长自己……还有……”杜原新的声音越来越低,“华元楼也分了一成。”
梁承烬往后靠了一下。
王举人,天津站站长,戴笠的结拜兄弟。
这位爷不但指使手下绑了汤玉林的孙女勒索五万大洋,还要自个儿从中分赃。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郑耀先。
郑耀先回看了他。
两人的眼神碰在一起。
什么话都不用讲了。
郑耀先走到杜原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汤家报警了吗?”
“没……没有。王站长让我给汤家传了话,说报警的话小孙女就没命了。汤玉林虽然恨得牙痒,但不敢声张。他自己也是吃过见风使舵的亏的人,怕把事情闹大了更收不了场,也怕自己的脸面没了。”
“赎金收到了没有?”
“还没收。汤家还在凑钱,说要十天。”
梁承烬从凳子上站起来。
“老杜,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信件、字条、账目——王举人跟你联络的时候是口头的还是留了纸面的东西?”
“有……有。”
杜原新的头点得跟小鸡嗑米一样。
“王站长给我写过一张条子,上面写了绑票的目标、赎金数目和分赃比例。他让我看完烧了,我没舍得烧,藏在华元楼后院的一块砖头底下了。”
“你留着这东西是打算将来保命用的?”
杜原新没回答,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梁承烬在粮仓里踱了几步。
他要算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王举人绑了汤玉林的孙女,目的是搞钱。
这事要是传出去——不,不用传出去,只要让戴笠知道了,王举人就完了。
复兴社是委员长的心腹组织,干的是刀头舔血的活,但有一条底线:不能干土匪的事。你暗杀敌人可以,搞情报可以,甚至贩私盐走私军火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绑票——绑的还是东北军老军头的孙女——这是往委员长脸上抹黑。
而且汤玉林虽然已经不掌兵权了,但东北军的关系网还在。
他要是把这件事捅到张学梁那儿去,牵扯出来的就不是一个天津站站长的事了,而是国民政府和东北军之间的政治博弈。
梁承烬停下脚步。
“六哥。”
“嗯。”
“这件事——等于是王举人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没错。而且挖得还不浅。”
梁承烬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是红军的人,在复兴社卧底。
王举人出了事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王举人倒台,天津站就会乱。
越乱越好,乱了才有机会。
但他不能让自己的手沾上这件事——他是副站长,要是被人抓住把柄说他故意整王举人,后面的路就难走了。
这件事,得让它自己爆出来。
“六哥,那张字条,明天你亲自去华元楼取。取了以后——”
“送到南京?”郑耀先接话。
“不。先按着不动。这种事不能由我们往上捅。得让别人捅。”
郑耀先想了想。
“汤玉林。”
“对。让汤家自己把这件事闹出去。汤玉林在天津认识的人多,消息一旦传开,用不了三天就能传到南京。到时候戴老板追查下来,证据是现成的。”
“怎么让汤家闹?”
“你不用管。”梁承烬看了他一眼,“我有办法。”
郑耀先没多问,他清楚梁承烬在天津的路子比谁都宽,义胜堂的手脚能伸到各种地方去。
“那这个人呢?”郑耀先指了指椅子上的杜原新。
杜原新这会儿已经疼得半昏过去了,脑袋耷拉在胸口,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说明他还活着。
“先关着。等王举人的事尘埃落定了再收拾他。活的比死的有用,他替日本人干的那些事,以后还能派上别的用场。”
梁承烬拍了拍郑耀先的胳膊。
“辛苦了,老郑。”
郑耀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臂上溅的东西,走到水桶边洗了洗。
“下回这种活儿,还是少给我干。”他一边洗一边说,“我怕自己习惯了,将来不好做人。”
梁承烬没接话。
两个人在粮仓里对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
梁承烬站起来。
“走吧。天亮之前回去。”
四个人把杜原新留在粮仓里,安排了义胜堂的两个兄弟看守,分头撤回了天津城。
三天后,天津卫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