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炮击猛烈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罗文峪正面,整个山谷像是被人拿铁锤反复敲打,地面在颤抖,碎石和泥土被炸上半空然后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但梁承烬设计的反斜面阵地发挥了作用。
炮弹全砸在了山坡正面,正面只有观察哨和几个诱饵工事。
主阵地在山坡背面,炮弹翻不过山脊,弟兄们蹲在反斜面的战壕里,头顶上土块簌簌地掉,但没有人受伤。
工兵连长趴在战壕里,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碎石,嘴里骂了一句:“梁少校这法子真他娘的管用!换了以前,这一顿炮下来得躺半个连的人!”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然后日军的步兵开始冲锋。
但正面阵地的火力配置也是梁承烬重新布的局。
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谷口,日军每冲一次都被打了回去。
到了傍晚,日军在正面留下了二百多具尸体,愣是没推进一步。
入夜。
炮击停了,枪声也稀了。
前线安静下来以后,梁承烬从阵地回到指挥部,准备跟胡定国商量明天的防御调整。
指挥部设在罗文峪后方一公里的一个石头院子里。
宋哲元在喜峰口坐镇,这边的前线指挥权交给了胡定国。
梁承烬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今天打得不错。炮击伤亡只有十一个人,放在以前不敢想。”这是胡定国的声音。
“梁少校那个反斜面阵地确实有一套。”周学之说。
梁承烬推门进去。
胡定国正坐在桌前看地图,抬头见是他,把旁边的凳子踢过来。
“坐。你肋骨那个伤口怎么样了?”
“换过药了,没事。”
“别逞强。你要是倒了,这条防线少一半的脑子。”
梁承烬在凳子上坐下来,两人对着地图商量了半个多小时。
把明天的兵力部署和弹药分配定下来以后,梁承烬起身准备回平房休息。
走出指挥部院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
突然停住了。
夜风里夹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
金属碰金属。
很轻,很短,但梁承烬的耳朵不会听错——那是枪栓被推上去的声音。
不是步枪。
步枪的枪栓声他太熟了。
这个声音更短促,更密集——是冲锋枪。
而且不止一支。
梁承烬的后脑勺一下子麻了。
他没有犹豫,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敌袭!”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的同时,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道火舌。
密集的子弹从三个方向同时泼过来,打在石墙上火星四溅。
指挥部的警卫连反应极快,听到枪声的瞬间就开始还击。
但对面的火力太猛了——全自动的冲锋枪,一梭子一梭子地扫,把警卫连压得抬不起头来。
梁承烬一个翻滚躲到了一面矮墙后面。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嗖嗖嗖地响。
他探出半个头,在火光中看清了——
黑暗中有一群人在快速推进。
全部穿着深色作战服,脸上涂着黑色迷彩,手里清一色的MP18冲锋枪。
他们的移动方式不像普通士兵,是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配合极其默契。
日军的精锐突击队。
而他们推进的方向——直指指挥部。
斩首。
梁承烬的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他们怎么知道指挥部的位置?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钟。
答案他已经有了。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把毛瑟手枪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后拔出了那把跟随他征战喜峰口的大刀。
刀身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暗色血迹。
梁承烬从矮墙后面跃了出去。
指挥部院子里这时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于盈峰三个人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外面满天飞的子弹,于盈峰直接一头扎进了一张条桌底下。
祝新同和刘庆予紧跟着钻了进去,三个人挤在桌子底下抱成一团。
梁承烬没空管他们。
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利用院子里的石柱和木桩做掩护。
突击队的冲锋枪扫射精准,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MP18的弹鼓只有三十二发,打完一个弹鼓需要两到三秒的时间换弹。
梁承烬等的就是这个空隙。
最近的一个突击队员扫完了一个弹鼓,手在腰间摸备用弹鼓。
三秒。
梁承烬从石柱后面冲出去,五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一秒。
左手的毛瑟手枪在奔跑中开了两枪——第一枪打中了那个换弹的突击队员的肩膀,第二枪打中了旁边掩护他的另一个人的大腿。
两人倒地的瞬间,梁承烬已经冲到了他们中间。
右手的大刀劈了下去。
一刀。
干净利落。
血飙出来溅在了石柱上。
他没有停顿,身体继续往前冲。
营地的地形他这几天走了不下十遍,哪里有死角,哪里有掩体,闭着眼睛都知道。
又有两个突击队员端着冲锋枪从侧面包过来。
梁承烬矮身躲过第一轮扫射,子弹从他头顶划过去打在了后面的土墙上。
他一个侧翻滚到了一个沙袋后面,探出手枪打了一枪——正中其中一人的面门。
另一个人端着枪追过来。
梁承烬从沙袋后面跳起来,大刀从上往下劈。
那人本能地举枪格挡,冲锋枪的枪身被砍断了一半,刀锋继续往下——
又是一条命。
警卫连的人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了,开始有组织地反击。
但突击队的推进太快,已经有四五个人摸到了指挥部院墙边上。
梁承烬在黑暗中跟这些人周旋了将近十分钟。
他的打法跟突击队完全不一样。
突击队讲究的是配合和火力覆盖,而他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好处是目标小、不需要配合、随时可以改变方向。
他利用每一面墙、每一个角落、每一秒钟的换弹间隙,不断地出现在突击队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左手的手枪打一发就换地方,右手的大刀只在近距离出手——出手就是一条命。
突击队的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军官。
他带着最后五个人冲向指挥部大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十三个手下已经倒了十个。
“八嘎——”
他回头想喊重新组织。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从他左侧三米远的地方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人。
队长端起冲锋枪扣扳机。
子弹在梁承烬身前半米的地方打了一条线。
梁承烬的身体在奔跑中猛地下沉,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凹了下去。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
他矮着身子冲进了队长的射击死角。
大刀从下往上撩了上去。
刀刃砍中了钢盔的边缘。
力道大得骇人——钢盔像纸壳一样被劈开了。
队长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十分钟。
全军覆没。
胡定国从指挥部里冲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了。
到处是突击队的尸体和碎裂的弹壳。
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味。
他看见梁承烬站在院子中间。
浑身是血,左手的手枪垂在身侧,右手的大刀上往下滴着血。
胡定国的嘴张了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梁承烬把大刀往肩上一扛,转身朝于盈峰三人的营帐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胡定国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这他妈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