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比他们的腿快。
侦察兵天不亮就把战报往回传了。
喜峰口三个高地易手,日军一个联队的阵地被大刀队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指挥所都被人给平了。
更邪乎的是,日军那个联队的无线电,在凌晨五点后就彻底哑了火,电台被砸,跟他们的师团部断了联系。
整个二十九军的营地,炸了锅。
大刀队回来的时候,营地门口黑压压全是人。
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士兵、后勤、文书、伙夫,连军医院那帮平日里只闻药水味的小护士都跑了出来,踮着脚尖往外瞅。
没人欢呼。
出去的时候是五百条壮汉,回来的时候,队伍稀稀拉拉,一眼就能望到头。
门口的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这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队伍。
看着他们身上干涸的血迹,看着他们胡乱缠在胳膊、大腿上的破布条,看着他们拄着卷了刃的大刀当拐杖,一步一瘸地往回挪。
人群里,有抽泣声。
不是回来的人在哭。
是门口接他们的人,看着这副惨状,没忍住。
一个伙夫,四十多岁的汉子,端着一整桶刚烧开的热水就冲了过来,手里的勺子抖得厉害,给第一个走进营门的伤兵舀了一大碗。
那伤兵也不嫌烫,接过来就往嘴里灌,半碗下肚,才哈出一口白气。
“有馒头没?”他哑着嗓子问。
“有!管够!”伙夫眼圈一红,扭头就往伙房跑。
大刀队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走进了营门。
两个搀一个的,一个背一个的,还有自己咬牙硬撑的。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那条路,安静得吓人。
梁承烬混在队伍中间,不起眼。
他左边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挂了彩,肿起老高,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
那身军装,除了领章还能看出点颜色,剩下的地方,全是泥、血和火药的混合物。
他走过大门时,两边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南京来的那个……”
“是他?他也上去了?”
“上去了,听二虎子他们说,第一个冲上去的就是他。”
梁承手下意识扶住旁边的一堵土墙,想往自己那间平房挪。
没走两步。
一个军官从对面快步走来,直接拦在了他面前。
“梁少……梁督军,军长要见您。”
梁承烬抬起头,是周学之,胡定国的副官。
“现在?”
“是的,督军,现在。”周学之的语气很恭敬,和之前完全不同。
梁承烬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容。
浑身血污,半张脸让泥给糊住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说句从坟里刚爬出来都有人信。
“军长说,现在就见。”周学之重复了一遍,态度坚决。
梁承烬没再多话,跟着周学之往指挥部走。
刚到指挥部那排平房的走廊下,他就看见一个人。
胡定国。
他背着手站在廊柱边,没穿外套,就一件衬衫,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脸上的神情,拧巴得很。
不再是之前那种毫不掩饰的冷漠和敌意。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懊恼,还有几分不甘不愿的倔强。
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平白老了十岁。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梁承烬没躲。
他拖着那条伤腿,就这么一瘸一拐地,从胡定国面前走过去。
胡定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受伤了。”
“小伤。”
“处理了?”
“还没。”
胡定国不说话了。
就在梁承烬以为他要让开的时候,胡定国忽然转过身,对着指挥部里头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震耳朵。
“卫生员!死哪去了!带药箱给我滚过来!先给他处理伤口!”
周学之在旁边小声提醒:“胡参谋长,军长还在等……”
“军长等得及!”胡定国一句话顶了回去,语气不容置喙。
梁承烬就这么站在走廊上,一个年轻的卫生员蹲在他面前,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清洗他腿上的伤口。
酒精刺进皮肉,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胡定国就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猛抽,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谁也不看。
谁也没再说话。
卫生员处理完,梁承烬推开了指挥室的门。
宋哲元坐在那张巨大的沙盘桌后面。
桌上摊着喜峰口的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圈和箭头,凌乱又触目惊心。
听见门响,宋哲元抬起头。
梁承烬站定。
他想把身体站直,可受伤的膝盖不听使唤,让他整个人微微歪着。他咬了咬牙,硬是把腰杆挺得笔直,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敬了个军礼。
“报告军长,大刀队……”
话没说完。
宋哲元站了起来。
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绕过桌角,一步一步,走到了梁承烬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
宋哲元比梁承烬高了半个头,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年轻人。
然后,宋哲元做了一件让指挥室里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
他抬起右手,举至齐眉。
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二十九军军长,陆军中将,向一个复兴社的少校,敬礼。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的周学之,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旁边两个参谋军官,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
梁承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军礼,手臂上的伤口在跳,肋下的伤口在烧,可这些都比不上胸口那股又酸又胀的感觉。
“赵旅长的战报,我看了。”宋哲元放下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你提的迂回战术,至少救回来一百个弟兄。”
“是弟兄们用命换的。”
“你也在用命换。”宋哲元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赵旅长说,你肋下那一刀,再进去半寸,今天回来的就是二百零二个人。”
梁承烬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场面话,说这是军人本分,说这不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去歇着吧。”宋哲元转过身,走回桌后,“伤养好了,再来见我。有些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你的想法,以后,我想多听听。”
梁承烬敬了个礼,转身。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宋哲元对周学之的命令。
“给南京发电报。”
“把大刀队的战报,一字不改,原文发过去。”
“另外,给我加一句——复兴社特务处少校督军梁承烬,此役身先士卒,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战功卓著!”
梁承烬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出了指挥部。
走廊上,胡定国居然还站在那。
没走。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
胡定国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再张开,又闭上了。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递到梁承烬面前。
“抽。”
梁承烬接过来,叼在嘴上。
胡定国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他点上。火光映着他那张复杂的脸,一明一暗。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在走廊上抽烟,谁也不看谁,各自吐着烟圈。
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胡定国开了口,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梁承烬把烟雾从鼻腔里喷出,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胡参谋长言重了。”
“我不是跟你客气。”胡定国猛地转头,直视着他,“你是来打日本人的。我他妈之前,把你当成了南京派来摘桃子、找麻烦的官僚。这一点,我认错。”
梁承烬把烟屁股在墙上摁灭。
“没关系。”他说,“换成我是二十九军的人,我也不待见南京来的。理解。”
胡定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梁承烬一瘸一拐地走了。
平房门口,于盈峰早就翘首以盼,看见他回来,那小子眼圈都红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搬了把凳子,让梁承烬坐下。
刘庆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祝新同则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三个人围着他,安静地忙碌着,谁也没提战场上的一个字。
梁承烬坐在凳子上,端着那碗粥。
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当叮当”的轻响,怎么都控制不住。
但他脑子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宋哲元那封发往南京的电报……
戴笠会怎么看?
那位委员长,又会怎么看?
这战功,是蜜糖,还是烫手的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