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没有去找军官。
他去找了普通士兵。
营地东边有一排帐篷是步兵连的住处。
几个士兵正蹲在帐篷外面擦枪,一边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梁承烬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大前门,天津带来的——在他们面前蹲下来。
“抽烟不?”
几个兵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南京来的那个?”一个黑瘦的士兵问。
“对。”
“不抽。”黑瘦士兵把头扭回去继续擦枪。
梁承烬没走。
他自己点了一根,蹲在那里慢慢抽。
沉默了两三分钟。
另一个士兵忍不住了,伸手过来拿了一根:“我抽。大前门,好久没抽过了。”
“拿去。”梁承烬把烟包递过去,“一人一根,别客气。”
几个兵互相看了看,犹豫了一下,一人拿了一根。
“你们什么时候接到的开拔命令?”梁承烬问。
“前天。”拿烟的那个兵说,“让我们往山海关那边走,说日本人快打过来了。”
“怕不怕?”
兵笑了一下:“不怕。我们连长说了,怕也得上,不怕也得上。二十九军的人没有孬种。”
“你们连长叫什么?”
“张连长。张大胡子。”
梁承烬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部队的编制、装备情况、士兵的伙食标准、弹药储备。
这些问题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但每一个答案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二十九军的装备很差。
步枪大多是汉阳造,打个二三百米就跑偏了。
子弹也不富裕,每人配发四十发,打完就没了。
倒是大刀人手一把,磨得锃亮。
“大刀好使吗?”梁承烬问。
“好使!”黑瘦士兵这回不端着了,一说起大刀他就来劲了,“我们连的弟兄每天练刀两个时辰,从入伍练到现在,三年了。日本人要是敢冲上来,老子一刀一个!”
梁承烬看着他。
这个黑瘦的士兵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瘦得跟竹竿一样,但说起打仗来两眼放光。
他不知道这个兵后来有没有活到抗战结束。
但他知道,这个兵说“一刀一个”的时候,没有吹牛。
梁承烬在士兵帐篷区转了大半天,跟十几个人聊过。
他没有刻意打听什么机密,就是拉家常、递烟、问问日常。
但通过这些对话,他已经大致摸清了二十九军基层的状态。
士气很高。
但装备很烂。
弹药严重不足。
后勤供给只够维持半个月。
如果打起硬仗来,这支部队撑不了多久。
回到平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刘庆予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他回来冲他点了一下头。
“有个人找你。”
“谁?”
“胡参谋长的副官。等了你一个多钟头了,在里面。”
梁承烬推门进去。
一个少校军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身材精干,四十来岁,脸上带着一种精明的神气。
“梁少校?”那人站起来。
“我是。”
“我叫周学之,胡参谋长的副官。”周学之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胡参谋长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前线的作战部署属于军事机密,按照规定不能随意向外人展示。”
“我不是外人。”
“但您也不是二十九军的人。”周学之笑了笑,“您是南京来的客人,我们当然欢迎。但军事部署涉及到前线将士的安全,这一点请您理解。”
梁承烬看着他。
这个周学之说话比胡定国有水平多了。
一口一个“理解”一口一个“欢迎”,但意思是一样的——不让你看。
“那胡参谋长让我在这里干什么?”
“您可以随时在营地里走动,了解部队的日常情况。如果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就行。”
“我需要看前线的态势图。”
“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我还需要参加每天的作战会议。”
“这个更不方便了。”
梁承烬盯着他看了五秒。
周学之的笑容没有变。
“周副官,”梁承烬的语气平了下来,“我问你个事。”
“您说。”
“如果南京那边问起来,你们二十九军拒绝督军参与作战部署,这个责任谁来担? ”
周学之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眨了两下眼睛,笑容又恢复了:“梁少校说笑了,我们不是拒绝,只是——”
“只是什么?”
门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只是你梁承烬的资格不够。”
梁承烬转头看去。
胡定国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身后跟着三四个军官。
“我听说你今天在士兵帐篷区到处转?还给人发烟?”
梁承烬站直了身子:“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胡定国冷笑了一声,走进来,在梁承烬面前站定。
“梁少校——不,应该叫梁少尉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黄埔九期,入学三个月就辍学了。你的少校衔是戴笠临时给你挂的,铨叙处都没过。你拿着一个假军衔跑到我们二十九军来督军?”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当我们二十九军是什么地方?你当宋军长是什么人?你一个特务,一个混帮派的流氓——对,你在天津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也配来督我们的军?”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于盈峰的脸色铁青。
祝新同的嘴唇发白。
刘庆予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梁承烬站在胡定国面前,一动不动。
两个人的脸离得不到一尺。
胡定国的目光像两把刀,死死地扎在他身上。
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梁承烬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参谋长,你刚才叫我梁少尉。”
“那我纠正你一下。”
“不管这个少校衔是不是铨叙处过的,现在挂在我领子上的就是两道杠一颗星。这是戴处长亲自授的。你可以不服我这个人,但你不能不认这个衔。因为这个衔代表的不是我梁承烬,代表的是南京。”
“你不认这个衔,就是不认南京的命令。”
“你不认南京的命令,那我倒要替宋军长问一句——二十九军到底听不听中央的?”
胡定国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张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开。
周围的军官们面面相觑。
梁承烬最后这句话,戳到了二十九军最痛的地方。
他们是杂牌军,最怕的就是被扣上“不听中央号令”的帽子。
一旦这顶帽子扣下来,南京随时有借口撤编他们。
宋哲元忍气吞声跟老蒋虚与委蛇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保住这支部队吗?
现在一个小小的少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你们到底听不听中央的?
胡定国要是说“听”,那就得接受督军。
要是说“不听”——那性质就变了。
他被堵死了。
跟昨天一模一样。
胡定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死死地瞪着梁承烬,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门框差点被他撞掉一块。
他的几个手下跟着鱼贯而出,走之前每个人都狠狠瞪了梁承烬一。
平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祝新同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刘庆予把摸到枪把上的手放了下来。
于盈峰看着梁承烬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把他往死里得罪了。”
“他先得罪我的。”
“以后在这里的日子会很难过。”
梁承烬坐回床上,把军帽摘下来,揉了揉有点发疼的太阳穴。
“日子本来就不好过。难过一点也没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