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英租界的别墅灯火通明。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俄式菜肴,从鱼子酱到烤乳猪,应有尽有。
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瓶用冰块镇着的、最顶级的伏特加。
梁承烬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独自坐在餐桌的主位上,安静地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八点整,伊万诺夫的汽车,准时停在了别墅门口。
这个身材高大的白俄领事,今天没有穿他那标志性的貂皮大衣,而是一身便装,只带了两个贴身保镖。
“梁!我的朋友!”一进门,伊万诺夫就张开双臂,给了梁承烬一个热情的熊抱,“你这里,可比我的领事馆气派多了!”
“伊万诺夫先生能赏光,是我梁某人的荣幸。”
梁承烬笑着将他引到餐桌前,“知道你喜欢家乡的味道,特意让厨子准备的,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两人落座,佣人开始上菜、倒酒。
伊万诺夫的两个保镖,则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了餐厅门口。
高大成和钟定北,也带着几个义胜堂的弟兄,守在不远处的客厅里。
气氛表面上看起来其乐融融,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来,我的朋友,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伊万诺夫举起酒杯。
“干杯。”
两人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伊万诺夫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梁,我听说,你最近的麻烦不小啊。”
他放下酒杯,看着梁承烬。
“你的身份……现在整个天津城都知道了。日本人那边,没找你麻烦吗?”
“一些小问题而已,已经解决了。”
梁承烬淡淡地说道。
“解决了?”
伊万诺夫笑了起来。
我的朋友,你太小看日本人了。也太小看……你的那些朋友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泄露你身份的,真的是那个背锅的黄埔小角色吗?”
梁承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那位戴老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在天津安安稳稳地待下去。”
伊万诺夫拿起一根雪茄,剪开,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是一把刀,一把太快、太锋利的刀。快到……连握着你的那只手,都感觉到了害怕。所以,他要给你套上一个枷锁,让你变得听话。”
伊万诺夫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慢慢散去。
“先是暴露你的身份,让你在江湖上失去根基,只能依靠他们。然后,再给你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你去对付一个对你有恩的朋友,以此来考验你的忠诚,磨掉你的棱角。
梁,我的朋友,你现在,就是一枚放在棋盘上的弃子。随时可能被牺牲掉。”
梁承烬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伊万诺夫,竟然全都知道!
他不但知道戴笠的计划,甚至连自己今晚请他来的目的,都猜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梁承烬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因为……”伊万诺夫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因为,想让你当弃子的人,不止戴笠一个。想让你这把刀,为他们所用的人,也同样不止戴笠一个。”
他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上。
那是一本小小的,红色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印着一个金色的徽章。
梁承烬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了。
“你……”
“没错。”伊万诺夫看着他,眼神变得无比郑重,“梁承烬同志,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真正的身份,不是什么白俄领事,而是远东情报局,派驻天津的负责人。”
“至于你身份泄露的真相……”伊万诺夫的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那份来自苏区的电报,是我们伪造的。”
“什么?”
梁承烬猛地站了起来。
“我们必须这么做。”
伊万诺夫也站了起来,语气沉痛。
“梁承烬同志,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为了保护你,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和组织彻底切断联系,让你陷入一种‘被抛弃’的假象中。只有这样,你才能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才能真正地安全下来。”
梁承烬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无数道闪电劈中,一片混乱。
伊万诺夫是同志?
延安有叛徒?
之前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为了保护他而设下的,惊天大局?
“那你今晚……”
“我今晚来,就是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伊万诺夫看着他,“并且,给你带来组织上最新的指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将计就计。”
“戴笠不是要你当一把刀吗?那你就当。他不是要你接管白俄的势力吗?那你就接管。从今天起,我伊万诺夫,和你麾下所有的力量,都将成为你最锋利的武器。”
“戴笠想让你成为他在华北的王牌,那你就成为他的王牌。一张……不受他控制,随时可能反噬他一口的,红色王牌!”
梁承烬看着伊万诺夫,看着他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弃子。
他是一张,被组织寄予了最高期望的,王牌。
一张,将要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搅动风云,改变历史走向的王牌!
许久,梁承烬重新坐了下来。
他拿起那瓶伏特加,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酒。
他举起杯,对着伊万诺夫。
“为了信仰。”
伊万诺夫也举起杯,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为了信仰!”
两只杯子,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清脆的响声,在餐厅里回荡,也像一声号角,宣告着一场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战斗,即将开始。
门外,陆秉章派来监视的人,听着餐厅里传出的激烈争吵声、摔杯子声,最后,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他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向戴老板汇报,那把刀,已经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