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一步迈出义胜堂的大门,身后是陶三爷惊疑不定的呼喊,是钟定北攥紧了铁短棍的指节声,是高大成等人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喘息。
他一个人,就这么站在了几百号人的面前。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青帮混混的,还是日本士兵的,亦或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特高课便衣的,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袁文会的人群里,一个穿着绸衫的矮胖中年人走了出来,是袁文会手下的一个堂主。
他用手里的短刀指着梁承烬,声音尖利:“梁承烬!你杀我青帮兄弟,占我地盘,今天袁爷亲自带人过来,就是要把你这堂口连根拔起!”
梁承烬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这群乌合之众,直接落在了后面卡车旁边,一个穿着日本军官服、戴着白手套的男人身上。
“我道是谁,原来是田中课长。”
梁承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什么时候,大日本帝国的特高课,也开始插手我们华界帮派之间的那点破事了?是天津的红党都抓完了,还是驻屯军闲得没事干了?”
田中秀一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只知道用拳头说话的“烬爷”,开口第一句话就如此刁钻。
他把问题从帮派火并,直接上升到了日本军方干涉民国内政的层面。
“梁承烬,”田中秀一缓缓开口,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你涉嫌刺杀帝国友人,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帝国友人?”
梁承烬笑了一声。
“你说的是严元五那个老汉奸?他一个民国人,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帝国友人了?再说了,他死在后街,证据呢?谁看见是我杀的了?你们特高课办案,也学袁文会这套,靠人多势众吗?”
一番唇枪舌战下来,周围的青帮混混都有些发愣。
他们印象里的烬爷,是那个一言不合就动手,一出手就见血的狠人。
没想到这张嘴,也跟他的拳头一样硬。
田中秀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不必多言。”他一挥手,“把他,还有他身后院子里所有的人,全部带走!反抗者,格杀勿论!”
“哈!”
命令一下,前面的青帮混混发出一声呐喊,举着刀棍就要往前涌。
后面的日本兵也拉开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义胜堂的大门。
院子里,钟定北牙关紧咬,对身边的高大成和孙大旺低吼:“准备!杀出去一个算一个!”
高大成已经从怀里掏出了手枪,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梁承烬却抬起了一只手,对着院内的人轻轻摇了摇。
“别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几百号人和几十条枪,都只是摆设。
田中秀一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在故弄玄虚。”
他正要再次下令,巷子的东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嗒、嗒、嗒……”
那不是混混们杂乱的脚步,而是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队穿着深蓝色军装、头戴平顶军帽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从巷口开了过来。
这队士兵个个高鼻深目,手里端着的不是汉阳造,而是上了刺刀的勒贝尔步枪。
队伍分开,一个穿着笔挺军官服、留着小胡子的白人军官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现场,眉头微微皱起,最后目光落在了梁承烬身上。
“梁先生,”他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说道,随即又换成了同样流利的中文,“看来你遇到了一些麻烦。”
田中秀一的瞳孔猛地一缩。
“杜波依斯少校!”
他认得这个人,法租界巡捕房的总监,实际上的二把手。
“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华界!”
杜波依斯没有理会他,只是对着梁承烬笑了笑:“我听闻我的意向合作伙伴在这里遇到点麻烦,所以带人过来看看,顺便调解一下。”
意向合作伙伴?
这六个字,让田中秀一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一个帮派头子,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法租界的合作伙伴?杜波依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为他出头?”
“出头谈不上。”
杜波依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
“只是梁先生的生意,我们法国人很感兴趣。如果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你们带走了,我们后续的合作,恐怕就不好谈了。”
田中秀一气得胸口起伏。
他怎么也想不到,法国人会跳出来搅局。
就在他准备质问杜波依斯到底是什么生意时,梁承烬心中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派出去的那个机灵小弟周小安,成功把信送到了。
当初和这些洋人达成口头协议的时候,他就留了后手,让周小安记下了几个关键人物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以备不时之需。
“法国人很感兴趣?”
田中秀一怒极反笑。
“杜波依斯,你以为凭你这二十几个人,就能拦住我们吗?”
他的话音刚落,巷子的西头,又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这一次,开过来的是两辆军用卡车。
车上跳下来一队穿着卡其色军装、戴着平底钢盔的士兵。
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英国军官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场中。
“哦,我听到了什么?好像有人要对我们大英帝国的朋友不利?”
英国人一来,场上的火药味顿时又浓烈了几分。
田中秀一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然而,这还没完。
紧接着,南边的胡同口,走出来几个穿着西装、但个个身材魁梧的美国人,为首的一个嚼着口香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
北边的房顶上,突然出现了几个身影,一个高大的白俄壮汉,手里竟然拎着一把转盘机枪,他身边的几个人也都亮出了家伙。
为首的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谁敢动梁先生,就是与我伊万诺夫为敌!”
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老毛子!
天津地面上,除了日本人之外,最有势力的四家洋人,竟然在同一时间为了一个华界的帮派头子,全都到场了!
巷子里,袁文会手下的混混们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这已经不是帮派火并了,这是要打世界大战吗?
陶三爷在院子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着被四国势力隐隐护在中间的梁承烬,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这个他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牌?
田中秀一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他知道,今天这个人,是带不走了。
别说他只带了一个小队的士兵和一些特高课的便衣,就算他把驻屯军拉过来一个中队,也不可能同时跟四国开战。
场面,彻底僵住了。
就在这凝滞如铁的气氛中,梁承烬再次开口了。
“各位,各位。”
他像是这场风波的局外人一样,笑着摆了摆手。
“田中课长,杜波依斯少校,还有各位朋友,大家都是在天津地面上混饭吃的,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在这里舞刀弄枪,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田中秀一脸上。
“既然大家对我的生意都感兴趣,不如这样,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谈谈。我想,在天津城,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在牌桌上解决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