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组处理完青帮和英国人的目标以后,第二天轮到了最后一类任务——红军联络点。
徐百川在出发前把行动组的人叫到一起。
“南市大街后面的巷子,梁承烬带陈公术去。河东区的裁缝铺子,我和定北去。”
梁承烬应了一声:“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下午四点。两边同时动。进去以后先找联络员,能抓活的就抓,跑了的能追就追。王站长的意思是要活口,拿回来审。”
“明白。”
梁承烬和陈公术换了便装出了门。
两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梁承烬一直在想昨天的事。
昨天晚上他趁着出去踩点的空当,在一个公共厕所的墙上用粉笔划了一个三角符号。
这是他和联络人约定的紧急信号——三角符号代表有同志暴露,需要马上转移。
联络人能不能及时看到这个符号?
看到以后能不能在今天下午四点之前通知到那两个联络点的人?
他没有把握。
这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联络点的同志就完了。
“承烬,走快点。”陈公术在前面催他。
“来了。”
两人到了南市大街。
这条街白天人多,卖菜的、挑担子的、牵着小孩的,吵吵闹闹挤得慢。
梁承烬一边走一边往巷子的方向张望,心里在默算时间——现在三点十五分,距离动手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得拖。
“公术哥,咱们先别急着往里走。”梁承烬在一个烧饼摊前停下了脚步。
陈公术回头看他:“干嘛?”
“先观察一下。百川哥说过,动手之前要先踩点。这条巷子我们没来过,里面什么情况不清楚,得先摸一摸。”
“踩点这种事不是应该昨天就做好了吗?”
“昨天不是去打天桥堂了嘛,没顾上。”
陈公术皱了皱眉,但没反驳。
他蹲在烧饼摊对面的墙根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那就看看。但四点必须动手,不能迟。”
“知道。”
梁承烬装模作样地在附近转了一圈,走进了巷子,又走出来。
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他在心里求着那个三角符号起作用。
三点四十分。
他走到巷子口往里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细节——巷子中段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休息”四个字。
梁承烬的心一下子松了大半。
“今日休息”不是普通的告示。
这是红军联络系统里的警示信号,说明联络员已经收到了转移的通知,这个联络点已经清空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公术哥,走吧,进去。”
两人走进巷子里。梁承烬走在前面,陈公术在后面压阵。
走到那扇门前,梁承烬踹开了门。
空的。
屋子里面桌椅板凳都在,灶台上还有半锅冷水,但人已经走干净了。
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得很仓促,一个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页写了字的纸被撕碎了丢在地上。
梁承烬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公术在后面追上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两眼:“人跑了?”
“跑了。”梁承烬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碎纸片,“这些纸撕得很碎,拼不起来。灶台上的水还没完全凉——跑了没多久。”
“妈的。”陈公术踢了一脚门框。
梁承烬把屋子翻了一遍,没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故意把几个角落都仔细查了,做足了动作。
“走吧公术哥,这边扑空了。去看看百川哥那边什么情况。”
两人退出了巷子,往河东方向赶。
到了河东区裁缝铺子的时候,徐百川和钟定北已经动完手了。
场面很不好看。
裁缝铺子的门被踹开了,里面翻得乱七八糟。
徐百川蹲在院子里抽烟,手上有血。钟定北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怎么样?”梁承烬走过去问。
徐百川抬头看了他一眼,吐了一口烟。
“抓了一个,跑了两个。”他说,“还打死了一个。”
梁承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打死的那个是谁?”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烧文件。定北喊他别动他就跑,跑到后院翻墙的时候定北追上去了。他回头要掏东西,定北没看清是什么,就动了刀。”
钟定北在旁边低着头,折叠刀攥在手里,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我看到他手往口袋里伸,以为是枪。”钟定北的声音很闷,“冲上去以后才发现口袋里是一封信。”
梁承烬站在原地,身体僵了两三秒。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在烧文件。
跑的时候回头掏的是一封信,不是枪。
死了。
他的同志。
“还有跑了的两个呢?”梁承烬把声音压平了。
“追了一条街没追上,钻进人堆里就不见了。”
“那个抓到的呢?”
“在里面绑着。还没审。”
梁承烬走进裁缝铺子,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嘴里塞了一团布。
老头的脸上有伤,鼻子在流血,但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梁承烬看。
梁承烬跟他对视了一眼。
老头的眼神里不是恐惧。是恨。
梁承烬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老同志。
他转身走出了裁缝铺子。
天已经黑了。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走在天津的街道上,谁也没说话。
陈公术走在最后面,偶尔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
徐百川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钟定北低着头走路,步子很沉。
梁承烬走在中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年轻人的画面。
也许那封信是写给家里人的。
也许是写给上线的。
也许是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张废纸。
但他已经死了。
梁承烬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救了一个联络点的人,但另一个联络点还是死了人。
他不是神。
他做不到滴水不漏。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必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他必须回去跟王举人汇报——目标联络点一个扑空,一个成功端掉,击毙一人,抓获一人,逃跑两人。
然后王举人会点头说干得好。
然后他要笑着接受这个“干得好”。
梁承烬的牙齿咬得很紧,太阳穴在跳。
走了大半条街以后,徐百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没事。昨天那一架打累了,今天腿有点酸。”
“你?打架能累?”
“三十个人呢百川哥,我又不是铁打的。”
徐百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回到小洋楼,梁承烬去了院子里的水井打了一桶凉水,从头浇了下去。
水凉得刺骨,浇在身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郑耀先从楼上下来,看到他在浇冷水,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杀完人就浇冷水?你想生病?”
“烦得慌。浇一下清醒清醒。”
郑耀先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搁在井台上。
“喝点热的。”
梁承烬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烫,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耀先哥,今天裁缝铺子那边死了一个人。红军的联络员,二十出头。”
郑耀先的手在裤子上摩挲了一下:“我听说了。”
“他掏的是一封信,不是枪。”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
“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清。”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梁承烬,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梁承烬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碗倒扣在井台上。
“我就是觉得不对。”他说,“那个人跟我差不多大。”
“别想了。”郑耀先的声音很轻,“想多了你会犯错。”
梁承烬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回屋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
盯着裂缝看了很久,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个年轻人的死记了下来。
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