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以后的第三天,天津城的水面上已经泛起了涟漪。
黑龙会被端的消息传遍了天津卫大大小小的茶馆、报摊和弄堂。
老百姓不知道“复兴社”是什么来头,但“十八颗日本浪人的脑袋挂在门口”这件事太炸了,怎么传怎么走样。
有人说来了一百号人端的窝点。
有人说是一个武林高手单刀赴会。
还有人说是东北义勇军打进天津来了。
日本那边的反应出乎梁承烬的意料……
他们没有大规模搜捕。
不是不想,是不方便。
黑龙会的鸦片窝点本来就设在民国地界上,是违法的。
窝点被端了,日本当局不好公开追查,否则等于承认自己在民国地界上贩大烟。
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只是私下让宪兵队调查了一下,查不出什么线索……
梁承烬动手那天穿的是普通百姓的衣服,进出走的都是小巷子,没留下什么把柄。
当然,黑龙会和日本特务机关不会善罢甘休。
土肥原贤二的人已经在天津城里撒下了眼线,“复兴社”三个字被列上了他们的调查名单。
这些消息都是陆秉章带着方觉夏花了两天的时间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
陆秉章这个人能力确实强。
他不声不响地把天津城几个主要的消息节点都摸了一遍,日本人那边有什么动静、青帮的袁文会是什么反应、租界的巡捕房怎么说,全都整理成了一份简报,放在王举人的桌子上。
方觉夏更厉害。
这个戴眼镜的文人把英租界的几份英文报纸全买了,对照着日本人在天津的各种公开信息做了一份势力分布图,标注了日租界里每一个日本机构的位置和功能。
王举人看完简报以后,把梁承烬叫到了楼上。
“你坐。”王举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梁承烬坐下了。
他以为又要挨骂。
“南京来电了。”王举人把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
梁承烬拿起来看了看。
电报是用密码写的,旁边附着翻译:
“急。黑龙会天津窝点被端一事已知。梁承烬破格授少尉军衔,即日生效。……戴。”
梁承烬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戴老板给你授衔了。”王举人的表情很微妙,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少尉。你是我们这批人里军衔最低的,但好歹算是个军官了。”
梁承烬把电报放下来。
“我没想到会授衔。”他说的是实话。
“我也没想到。”王举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知道戴老板为什么给你授衔吗?”
“因为黑龙会的事?”
“不全是。”
王举人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黑龙会的事,在我看来你做得鲁莽,不计后果。但在戴老板看来,你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你一个人端了一个窝点,杀了十八个日本浪人,还挂上了复兴社的名字。
这个事情传到上海和南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听了都觉得提气。戴老板需要的就是这种提气的事。”
梁承烬没说话。
“但是,”王举人话锋一变,“你别以为这是好事。授衔是授衔,规矩是规矩。以后在天津站,你的一切行动都必须经过我的批准。这一条,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站长。”
“去吧。”
梁承烬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举人又叫住了他。
“梁承烬。”
“嗯?”
“十八个人的头,是你一个一个割的?”
梁承烬转过身来。
“是。”
王举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你今年才十八岁。”王举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很多,跟之前骂他的那个语气完全不一样,“杀人割头的事……你晚上睡得着吗?”
梁承烬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举人会问这个。
“睡得着。”他回答。
“真的?”
“……前天晚上没睡着。昨天就好了。”
王举人点了一下头,挥挥手让他走了。
梁承烬下了楼,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
十八年来第一次杀人,前天晚上确实没睡着。
不是害怕,是那股铁锈味的血腥一直在鼻子里散不掉。
昨天好了一些,但闭上眼还是会看到那些人倒下去的画面。
他不后悔。
但杀人这件事,确实没有前世刷视频的时候想象的那么轻松。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去找点水喝。
转身的时候看见郑耀先从巷子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
“买了包子。”郑耀先把一个油纸包扔给他,“猪肉大葱的。”
梁承烬接住了,拆开咬了一口。
“南京来电了。”他一边嚼一边说。
“我知道了。”郑耀先也拆开一个包子吃,“恭喜你,少尉。”
“你怎么知道的?”
“陆秉章说的。他刚才出去买烟的时候碰见我了。”郑耀先咬了一口包子,“你知道楼上那几位现在什么反应吗?”
“什么反应?”
“陆秉章没什么表情,他这个人看不出喜怒。方觉夏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有意思’。徐百川听说以后摔了个杯子。顾维民抽了两根烟没说话。”
梁承烬嚼着包子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百川哥摔杯子。”
“你别乐了。”郑耀先的声音压低了,“你授了少尉,但你在这帮人里还是最小的。军衔不代表什么,本事才代表。你打人厉害大家都看到了,但你要是想让他们真正听你的,光靠拳头不行。”
“那靠什么?”
“靠活着。”郑耀先把包子吃完了,把油纸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在天津这种地方,谁能活到最后,谁说了算。”
……
当天下午,消息在楼里传开了。
反应各不相同。
江述白跑来跟梁承烬套近乎,拍着他的肩膀说恭喜。
陈公术点了个头算是认可。
钟定北问了一句“少尉?”然后就不说话了。
徐百川一下午没跟梁承烬说过一句话。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
徐百川坐在梁承烬对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说一句话,大家听听。”
桌上安静了。
“承烬兄弟授了少尉军衔,这是南京的决定,我们服从。”
徐百川的语气很硬。
“但我想说,军衔不代表能力。我们这些人里有六期的、七期的,都是在黄埔正儿八经毕业的。有些东西不是你打赢了几场架就能补回来的。”
他说完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梁承烬本来想怼回去,但他想了想郑耀先说的话……靠活着。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碗吃饭。
郑耀先在旁边默默扒饭,嘴角动了一下。
方觉夏推了推眼镜,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梁承烬碗里:“少尉同志,多吃点。长身体呢。”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的,但梁承烬听出来了,方觉夏是在调侃他年纪小。
“谢了,方兄。”梁承烬把菜扒进嘴里嚼了,“以后有啥好菜都给我留着,我正长个呢。”
方觉夏笑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不算融洽,但至少没再吵起来。
梁承烬坐在那里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这帮人,要收服他们不能急。
郑耀先说得对,得靠活着,靠一件一件的事情让他们看到。
饭吃到一半,王举人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吃完饭都到客厅来,我有任务要布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