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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不能因为他厚道,就理所当然

    又过了两天,老孙头开始清塘底。

    塘水放了大半,露出黑黝黝的淤泥。

    他穿着高筒雨靴,踩在没到小腿的淤泥里,一锹一锹往外铲。

    淤泥又黏又重,一锹下去得使老大劲才能拔出来。

    他干了一上午,清出来一小片,雨靴里灌满了泥水,棉裤湿到膝盖。

    林国强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塘埂上喘气。

    棉袄敞着,头上冒着热气,脸上全是泥点子。

    “孙大爷,歇歇。”

    “不累。”老孙头站起来,又往塘里走,“趁着天好,多干点,过几天下雪就干不成了。”

    林国强脱了鞋,卷起裤腿,也下了塘。

    淤泥冰凉,踩进去脚趾头都僵了。

    老孙头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林老板,你……”

    “两个人干得快。”

    老孙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铲泥。

    两把铁锹,一锹一锹,淤泥甩到塘埂上,堆成黑色的小山。

    干到晌午,清出来一大片。

    两人坐在塘埂上歇气。

    老孙头从窝棚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林国强一个。

    馒头是凉的,两人就着热水吃了。

    老孙头拿出那瓶散装白酒,拧开盖子,递给林国强。

    林国强接过来喝了一口,酒烈,烧得喉咙发烫。

    “林老板。”

    “嗯?”

    “我养了十几年鱼,给生产队养的,给公社养的,后来分田到户,鱼塘荒了,我就回家种地了。”

    老孙头接过酒瓶,抿了一口,“我老伴走得早,没孩子,种地那几年,一个人,一亩二分地,种一季玉米一季麦子。

    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坐在院子里,从早上坐到天黑。”

    林国强没说话。

    “你让志军来找我那天,我在家正剥玉米。

    一听有人包鱼塘,要找养过鱼的,我当时手都抖了。”

    老孙头看着手里的酒瓶,“不光是图你那三十块钱,是想着,又能养鱼了。”

    林国强拿过酒瓶,喝了一口,递回去。

    “孙大爷,这鱼塘,你说了算。

    怎么养,什么时候放水,什么时候放苗,你拿主意。”

    老孙头把酒瓶盖拧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林老板,你放心,这片塘,我给你养出个样来。”

    他重新下了塘,铁锹插进淤泥里,脚一踩,手一抬,一锹黑泥甩上了塘埂。

    ……

    林美玲家的木匠铺子是九月里开起来的。

    镇东头两间门面,前面接活,后面干活。

    陈建国手艺好,榫卯严丝合缝,不用钉子都结实。

    加上林国强指的那几条路。

    专做嫁妆大件,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打几套样子摆店里当样品。

    去供销社找刘胜利,从买木料的人里揽活儿。

    顺带接老家具翻新。

    路子对了,生意就来了。

    头一个月接了三单,第二个月五单,第三个月订单排到了年后。

    陈建国从早忙到晚,又收了个小徒弟帮忙打下手。

    林美玲管账管接待,嘴不笨,人实在,来过一回的客人,第二回就能叫出名字。

    十一月二十六这天,林美玲收了一笔尾款。

    一对准备开春结婚的新人,定了一套嫁妆,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外加一张床。

    今天来把剩下的八十块钱结清了。

    林美玲把钱收进匣子里,翻开账本,把这笔账勾掉。

    然后她往后翻了几页,看着账本上的一行字“欠二哥:陆佰元整。”

    她用笔头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把账本合上了。

    傍晚陈建国从后头出来,满身木屑,拿毛巾抽打着身上的锯末。

    林美玲给他倒了碗水,坐在他旁边。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陈建国喝了口水:“啥事?”

    “今天收了赵家那笔尾款,加上咱这几个月攒的,手里有五百多了。”

    林美玲把账本翻开,推到他面前,“我想先把二哥那六百块钱还了。”

    陈建国端碗的手停了。

    “咱手里活钱一共才五百多,也不够还啊,再说了,还钱了以后店里周转咋办?

    木材钱、五金件、房租、工钱,哪样不要钱?”

    “我是说先还一部分。”

    林美玲指着账本,“咱可以先还四百,留一百多周转。

    剩下的二百,年前肯定能还上。

    建国,二哥借咱钱的时候,二话没说就掏了六百。

    咱现在有钱了,先还一部分,心里踏实。”

    陈建国把碗放下:“我没说不还,我是说再等等。

    等咱攒够了,一把还清,好看。

    你现在还一部分,算啥?”

    林美玲认真地看着他:“二哥没催过咱,利息也没要过一分。

    咱越拖越久,合适吗?”

    陈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二哥差这六百块钱吗?他饭店一天进账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咱这铺子刚起来,正是用钱的时候。

    等咱缓过这一年,攒够了再还,二哥能说啥?”

    “二哥差不差钱是二哥的事,咱借了钱,就该还。”

    “我又没说不还!”陈建国嗓门大了,“我说了,等攒够了再还!你急啥?”

    “我急的是你根本没把还钱当回事!”

    林美玲腾地站起来,“你刚才说啥?‘二哥差这六百块钱吗?’你的意思是他不差,咱就能拖着?这是啥道理?”

    陈建国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他闷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那意思。

    我是说咱现在正用钱的时候,等明年生意稳了……”

    “明年复明年,啥时候是个头?”

    林美玲看着他,“建国,二哥对咱啥样,你心里清楚。

    咱不能因为他厚道,就当理所当然。”

    陈建国不说话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小徒弟早就躲到后院去了。

    锯末在夕阳里浮着,细细密密的。

    两口子面对面站着,谁也没看谁。

    以前日子紧巴的时候,从没为钱红过脸。

    现在生意好了,反而吵起来了。

    林美玲不想再吵下去了。

    她拿起账本,放回抽屉里,走到墙角,牵起正在玩木块的四岁女儿。

    “萍萍,走,跟妈出去转转。”

    陈萍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蹲在板凳边上的陈建国,乖乖把手伸给林美玲。

    陈建国坐在板凳上,没动。

    林美玲牵着女儿出了门。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系围巾,也懒得回去拿。

    女儿的小手攥在她手心里,热乎乎的。

    “妈,爹咋了?”

    “没咋,爹累了。”

    她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陈建国没有追出来。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六百块钱,陈建国不是不还,是想晚点还。

    站在他的角度,也没错。

    铺子刚起来,用钱的地方多,能多留一点是一点。

    但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以前没钱的时候,两口子一条心,一门心思把日子过好。

    现在手里有了点钱,反而说不到一块去了。

    供销社门口,她停了一下。

    想进去买点东西,又想起兜里没带钱。

    正准备走,门口出来一个人。

    林国强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点心,刚从供销社出来。

    兄妹俩打了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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