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诩站在田埂上,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戏志才站在王诩身边,裹着一件皮裘。
“先生。”
他低声说:
“世子这一套,不像是从书上学来的。”
王诩没有说话。
戏志才继续说:
“翻地、起垄、切块、草木灰封口、株距行距、覆土厚度……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这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这是……种过地的人才会的。”
王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志才,你想说什么?”
戏志才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志才也不知道。志才只是觉得……世子身上,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王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田地里那个正在弯腰种地的身影。
“说不清,就不必说。”
老人的声音很轻:
“有些事,无须多问。”
戏志才转头看了他一眼,躬身拱手:
“志才,明白!”
……
红薯种下去之后,刘衍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练兵。
两万铁骑,是塞北的脊梁。
鲜卑虽然平了,但乱世才刚刚开始。
二月中旬,春深草长,刘衍把两万骑兵分成四批。
由赵云、李存孝、张辽、徐荣各率一队,轮流出塞。
一为骑兵训练;二为监督草原;三为更换一些老弱马匹。
赵云首先率领五千骑兵出塞。
这天傍晚,他率军在弹汗山以北的一处草场扎营。
斥候来报,说西面三十里处有一群野马,约莫千余匹。
领头的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神骏非凡。
赵云正在擦拭龙胆枪,听到“通体雪白”四个字,手上的动作马上停了下来。
他“哗”的一下站起身来:
“带路,去看看。”
陈到正好也在营中,听说赵云要去抓马,也颇有兴致的跟着去了。
三十里路,半个时辰就到。
那是一片被丘陵环抱的草场,四面都是缓坡,中间是一片低洼的谷地。
谷地里长满了刚返青的牧草,一条小溪缓缓流过。
千余匹野马正在溪边饮水。
领头的果然是一匹白马。
赵云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
那匹马站在溪水中央,四蹄没在浅水里,低着头喝水。
它的体型比周围的野马大出一圈,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鬃毛长而密,垂在脖颈两侧,风一吹,如流苏般飘拂。
四腿修长,蹄大如碗,踏在溪边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赵云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那双眼睛是深琥珀色的,很亮,带着一种野性。
“叔至。”
赵云压低了声音:
“你带人从左边绕过去,把马群往北边赶。北面是河谷,地势窄,它们跑不快。我走右边,截住那匹白马。”
陈到看了他一眼:
“子龙,你一个人?”
“够了。”
赵云翻身上马,把龙胆枪插在得胜钩上,从腰间抽出一条绳索。
绳索不长,约莫一丈,用牛皮和麻线编成,是他平时用来套马的工具。
“斥候营的兄弟,跟我走。”
陈到一声令下,二十余名斥候翻身上马,向左边包抄。
马蹄声响起。
陈到率斥候从左侧山坡冲下去,二十几匹马一字排开,卷起滚滚尘土。
马群受惊,嘶鸣着向北奔逃。
千余匹野马同时奔跑,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但那匹白马却令人意外的没有跑。
它站在溪边,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同类从身边跑过,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匹马也跑远了,它才慢慢转过身,面向赵云。
赵云策马缓慢的走下山坡。
白马看着他,依然没有动。
赵云翻身下马,手里只提着那条套马索,向它走去。
白马耳朵转了转,鼻孔喷出两团白气。
赵云来到它面前停住。
一人一马,就这样对视着。
赵云缓缓抬起手,伸向白马。
白马的头往后仰了仰,耳朵紧紧贴着脖颈,鼻翼剧烈翕动。
但它没有后退。
赵云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
“不怕。”
白马的眼睛盯着他的手。
赵云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极为缓慢的往它头上靠近。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白马忽然打了一个响鼻,把头往前探了探。
它的鼻尖碰到了赵云的手指。
赵云的手指轻轻抚上它的鼻梁,从鼻尖往上,沿着那条隆起的骨线,一点一点地往上摸。
白马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赵云的手继续往上,抚过它两耳之间那一小块柔软的凹陷。
它的头慢慢低下。
赵云脸上露出一抹轻笑。
一匹马肯让你摸它的头,就说明它至少不讨厌你。
他慢慢往前走了半步,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抚上白马的脖颈。
白马的耳朵转了转,不再贴着脖颈,而是竖起来,微微向前倾。
这是放松的信号。
赵云的手从它脖颈滑到肩胛,从肩胛滑到脊背。
白马的背很宽,肌肉结实,皮毛光滑得像缎子。
手在它脊背上来回抚摸着,感受着那层皮毛下蕴藏的力量。
须臾之后收回手,退后一步。
白马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种警惕、审视的神色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绳索套在白马脖子上。
白马没有挣扎,只是打了一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踏。
赵云翻身上马。
白马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四蹄蹬地。
赵云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后退。
白马驮着他跨过溪流,跑过丘陵,追上了那些逃散的马群。
那些野马看见它,纷纷让开,不敢挡路。
陈到站在山坡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这马……这马……”
他见过刘衍的踏雪乌骓跑起来的样子,但这匹白马的速度几乎逊色不了多少。
白马跑出去很远,然后忽然前蹄离地,扬首发出一声长啸后停了下来。
赵云翻身下马,走到它面前。
白马低下头,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打在他手上。
赵云抬手,轻轻抚上它的额头。
“好马!”
白马打了一个响鼻,把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赵云笑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说完从腰间取下水囊,拧开盖子,递到白马嘴边。
白马低头,喝了几口。
然后又用鼻子拱了拱赵云的手。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营地的方向而去。
这一次,白马跑得不快。
它像是知道背上的人已经不需要再考验,步伐轻快而平稳。
赵云策马走在暮色中,天边最后一抹光已然消逝。
“你通体雪白,在夜里像玉一样。”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对白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后,就叫你——”
“照夜玉狮子。”
白马竖起耳朵,打了一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