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衍放下酒杯,站起身。
“既然公路兄盛情,衍就献丑了。”
他走到窗前,与曹操并肩而立。
窗外的洛阳城,尽收眼底。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望着远方,缓缓开口:
“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首《白马篇》本出自曹植,但现在他可还没出生呢。
最后一句落下,屋内变得一片安静。
曹操细细咀嚼这诗句,似乎意犹未尽。
袁绍微微点头。
袁术也略微收敛起原本那倨傲的表情。
荀攸眯起眼,目光盯着刘衍的背影。
荀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刘备依旧躬着身,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关羽抚须的手停在半空,丹凤眼微微睁开。
二爷起码读过《春秋》不是,一点欣赏的能力还是有的。
李存孝和张飞坐在角落里,他们可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但他们看懂了众人的表情。
知道刘衍刚才说的,一定很厉害!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曹操喃喃重复着最后两句。
他转身看向刘衍。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夕阳。
晚霞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子安……”
曹操开口:
“这首诗……”
刘衍回过头,看着他。
“孟德兄觉得如何?”
曹操沉默了三秒:
“曹某……甘拜下风。”
袁绍也看着刘衍:
“刘将军……你仗打的好,没想到你这诗……写的更是妙啊!”
刘衍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有感而发,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袁术撇了撇嘴:
“如果你这叫不值一提?那孟德那首叫什么?叫胡言乱语吗?”
曹操苦笑:
“公路,你夸人就夸人,别踩我啊。”
袁绍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子安,这一杯,我敬你。”
他的目光真诚: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这十个字,当得起天下英雄。”
刘衍举杯还礼:
“本初兄过誉。”
荀攸这时缓缓开口:
“刘将军此诗,气象雄浑,慷慨悲壮。既有游侠儿的豪迈,又有报国志的赤诚。最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刘衍: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一句,看似无情,实则至情。正因为有情,才更显得这‘不顾’二字的分量。”
荀彧微微点头,轻声接道:
“公达说得是。这首诗,写的虽是游侠儿,但字里行间,分明有将军自己的影子。”
他抬起头,看向刘衍,脸上带着一丝思索:
“将军十七岁,阵斩数将,立下赫赫战功。这首诗,怕也是将军的心声吧?”
刘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文若慧眼。”
荀彧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张飞这时终于忍不住了,瓮声瓮气道:
“俺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俺觉得,子安这诗,就是好!”
他看向关羽:
“二哥,你说是不是?”
关羽抚须,缓缓开口:
“此诗,有古烈士之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难得。”
张飞咧嘴笑了起来:
“二哥难得夸人!”
刘备坐在原地,始终没有说话。
曹操这时走到刘衍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子安,你这一首诗,把我那首比得连渣都不剩了。”
刘衍摇头:
“孟德兄过谦。你那首《洛阳道》,气象开阔,寄意深远,也是一等一的好诗。”
曹操笑着说道:
“行了,你就别安慰我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子安,你可得老实交代,你肚子里,还有多少这样的诗?”
刘衍一愣。
曹操笑得更大声了:
“我看你刚才那模样,分明是早就想好了。说吧,还有没有?再掏一首出来,让我等开开眼!”
袁术眼睛顿时亮了:
“对对对!再来一首!”
袁绍也含笑点头:
“子安若还有佳作,不妨一并示下。今日我等,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荀攸、荀彧也看向他,眼中满是期待。
刘衍站在窗前,背对着漫天晚霞。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袁术的倨傲,袁绍的沉稳,曹操的炙热,荀彧的灵秀,荀攸的深邃,刘备的谦恭。
刘衍端起酒杯,缓步走到屋中央。
“既然公路兄和孟德兄都这般盛情……”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那我就再献一回丑。”
他抬起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
“君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曹操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君不见——”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袁绍的眼睛亮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刘衍转过身,目光扫过现场的众人。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荀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荀攸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刘衍转身对着袁绍、袁术举杯。
“袁公子——”
又面向曹操,再举杯。
“孟德兄——”
“将进酒,杯莫停!”
他一仰头,饮尽杯中酒。
袁绍、袁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下意识地跟着饮尽。
曹操也饮尽。
刘衍声音在此时缓缓拔高: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节奏在这里稍微变快: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备身上。
刘备一直低着头,此刻感受到刘衍的目光,不由抬头。
刘衍忽然笑了,抬手遥指中山国方向:
“靖王昔时宴长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刘备的手猛地一颤。
杯中酒液晃动,洒出几滴落在案几上。
他看着刘衍。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靖王——中山靖王刘胜。
那是他的祖先。
但此刻他想的却是:
三百年前,那位以喜好酒色著称,有一百二十余子孙的靖王——
在长乐宫中大宴宾客,日饮千金,纵情欢谑。
三百年后,他的后人坐在洛阳最繁华的酒楼里。
却只能低着头,听着别人一句“刘县尉”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