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手术正式开始。
手外科的手术室比急诊手术室大一些，设备也更精密。
一台高倍手术显微镜已经调好了位置，双目镜筒发出柔和的光。
主刀林涛是个四十出头的男性，戴着放大镜，手很稳，看起来经验丰富。
患者的右手已经固定在手术台的延伸板上，断指放在旁边的冰敷垫上。
林涛先完成了骨骼的克氏针固定，然后依次缝合了伸肌腱和屈肌腱。
这两个步骤他做得干净利落，陆晨在旁边看着，心里给出了一个不错的评价。
接下来是血管吻合。
林涛在显微镜下找到了桡侧指固有动脉的断端，清理了一下，开始做端端吻合。
陆晨注意到林涛的缝合手法是标准的间断缝合，进针角度和力度控制都很规范，但和他自己的水平相比，精度上有明显差距。
他没有说什么。
这不是他的主刀部分，他只需要等神经吻合的环节。
林涛用了大约四十分钟完成了动脉和静脉的吻合，松开血管夹后，血流恢复，断指的颜色开始从苍白转向淡红。
“血运恢复了。”
林涛松了口气。
徐敏华站在手术台的对面，一直在观察，她看了一眼指端的毛细血管充盈情况，微微点头。
“可以了，下一步交给陆晨。”
林涛让开了主刀位。
陆晨站到了显微镜前。
他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和倍数，把视野对准了拇指桡侧指固有神经的断端。
显微镜下的世界和肉眼完全不同。
放大十二倍之后，指神经的断面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中。
陆晨看到了神经外膜，看到了束膜，看到了里面细密排列的神经纤维束。
桡侧指固有神经的直径大约是1.2毫米。
断端有轻度回缩，需要先游离周围组织，把两端拉近，消除张力后再进行束膜缝合。
他拿起了显微器械。
手术室直播屏前，手外科的十几名医生和进修生都在盯着画面。
徐敏华事先跟他们说过，今天的显微神经吻合由急诊科的住院医陆晨来做，让他们好好看。
科室里的人心态各异。
有人好奇，有人质疑，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小声嘀咕了一句。
“急诊科的住院医做显微神经吻合，不是开玩笑吧。”
旁边的同事推了他一下。
“徐主任亲自请来的，你质疑什么。”
“我不是质疑，就是觉得有点离谱。”
“上次徐主任去急诊科查房，回来之后说他的缝合水平省内前三，你忘了？”
“缝合厉害和做显微不一样吧。”
他们还在小声讨论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开始变化了。
陆晨的操作开始了。
他先用显微镊精准地游离了桡侧指固有神经断端周围的组织，动作极其轻柔，对周围的血管和软组织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干扰。
游离的过程中，他的指尖在感受着神经外膜的质地和张力。
神级缝合术的被动效果，在这一刻完全发挥了作用。
他的手指可以感知到组织层次之间极其细微的差异，哪里是外膜，哪里是束膜，哪里是束间结缔组织，他的手指都能分辨出来。
游离完成后，两个断端被拉到了无张力的对接位置。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步骤，束膜缝合。
1.2毫米直径的指神经里，有三到四个神经纤维束，每个束外面包裹着一层薄薄的束膜。
常规的外膜缝合只能保证神经的连续性，但束膜缝合可以让纤维束精准对位，术后的感觉恢复效果要好得多。
陆晨选择了10-0的缝线。
10-0缝线的直径只有0.02毫米，这种缝线在常规的显微手术中都不多用，大部分手外科医生做指神经吻合用的是8-0或者9-0。
但陆晨选了10-0。
徐敏华在手术台对面看到他选线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10-0缝线对操作精度的要求极高，进针的力度稍微大一点就会把束膜撕破，这种线一般只有在最顶级的显微外科中心才会常规使用。
陆晨拿起持针器，左手用显微镊固定神经断端，右手持针。
第一针进了。
显微镜下的画面传到了手术室外的直播屏上。
手外科的医生们集体安静了。
那一针的进针角度，精准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针尖从束膜的外侧进入，穿过束膜全层，从内侧出来，进出点完全对称，束膜的组织没有任何撕裂和变形。
然后陆晨在对侧断端的对应位置做了出针，拉线，打结。
第一个结打完之后，两个断端的第一个纤维束完美对位了。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五秒。
手术室外面，那个之前质疑的年轻住院医已经闭上了嘴。
他做了两年手外科，10-0的缝线他连穿针都费劲，这个人在显微镜下操作得行云流水一般。
第二针，第三针。
陆晨的速度很稳定，每一针都保持着极高的精度。
进针角度、出针角度、缝线张力、打结力度，全部控制在一个极其精确的范围内。
林涛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纱布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做了十多年手外科，自认为显微缝合的水平已经算科室里靠前的了。
但此刻他看到的这双手，让他觉得自己这十多年做的东西和面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那种精度不是练出来的，是刻在手指里的。
桡侧指固有神经的束膜缝合完成了。
四个纤维束，每一个都精准对位，缝合端面整齐光滑，没有任何皱缩和扭转。
陆晨移开显微镜，调整位置，对准了尺侧指固有神经的断端。
尺侧的情况比桡侧稍微复杂一些，因为有部分挫伤，断端不太整齐，需要先做一个小范围的清创修整。
陆晨用显微剪刀精确地修掉了挫伤的部分，露出了新鲜的神经断面。
然后他重复了同样的流程，游离、对接、束膜缝合。
尺侧的纤维束排列和桡侧稍有不同，束的数量和大小有细微差异，但陆晨的手指通过触觉精准地分辨出了每一个束的位置和方向，对接的时候没有出现任何偏差。
最后一针打结完成。
陆晨抬起头，退开显微镜。
“神经吻合完成。”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报告一个日常操作的结果。
徐敏华凑到显微镜前，仔细检查了两根指神经的吻合质量。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面朝手术室里的直播摄像头，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外面。
“你们看清楚了。”
手术室外面，十几个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屏幕上。
徐敏华接着说。
“10-0缝线，束膜缝合，1.2毫米直径的指固有神经，四个纤维束全部精准对位，缝合端面平整无皱缩，束间间距均匀。”
她停了一下。
“这个指神经吻合质量，达到了显微外科主治五年以上的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