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将纤支镜的前端送到了声门正上方。
他能看到那条极窄的缝隙。
然后他开始进镜。
纤支镜的前端以一种几乎不可感知的力度，轻轻地、缓慢地、精确地滑入了那条缝隙。
水肿的声门黏膜被微微撑开了不到一毫米。
没有撕裂。
没有出血。
纤支镜通过了声门。
导管沿着纤支镜的引导跟进。
这一步更难，因为导管的直径比纤支镜要粗。
陆晨的右手在导管尾端施加了一个极其精确的旋转力。
导管前端在声门内做了一个三十度的自旋。
就这一圈旋转，导管前端的斜面在旋转中通过了声门最窄的那个截面。
进去了。
导管顺利到达气管内。
气囊充气。
听诊确认。
54秒。
周浩然双手捂住了脑袋。
“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操作。”
他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学员都听到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是同一个想法。
孙顾北走到模拟人旁边，拿起纤支镜重新检查了声门的状态。
黏膜完整。
没有任何撕裂或出血。
他放下纤支镜，站在那里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转头看向陆晨。
“第九关，过。”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跟前面八关都不一样了。
前面是职业性的宣布。
第九关的“过”字里面，带着一种确认和认可。
……
第十关。
孙顾北在设定参数的时候花了将近两分钟。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很严肃。
“第十关的场景是我两年前在部队演习中遇到的真实案例改编的。”
“当时在场的有四名军医，最终是我本人亲自操作才解决的。”
“场景如下，一名爆炸伤患者，颈椎损伤固定，面部毁损伤导致经口插管不可能实现，吸入性损伤合并声门以下气管塌陷，经鼻插管后导管无法推进到理想深度。”
“在导管推进受阻的同时，患者突发心脏骤停。”
“你需要在维持插管的同时启动心肺复苏，并且在CPR过程中完成导管的最终到位。”
“同时给出后续处理方案。”
“限定时间，三分钟。”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不是单纯的气道管理了。
这是气道管理加心肺复苏加临场决策的三合一极限考核。
陆晨看了一眼模拟人的参数设定。
然后他点了点头。
“开始。”
孙顾北按下了计时器。
陆晨从右侧鼻腔进管。
导管通过鼻咽部进入口咽，然后通过声门。
但在声门以下约三厘米的位置，导管推不动了。
气管塌陷。
此时模拟人的心电监护突然跳出室颤波形。
“室颤！”
陆晨没有慌。
他的右手保持着导管的位置，不推不拉。
左手直接拿起除颤贴片，快速贴到模拟人的胸壁上。
“充电200焦！”
他嘴里报着指令，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除颤完成。
模拟人的心律转为无脉电活动。
“肾上腺素1mg静推！”
陆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右手在导管尾端做了一个极其精确的动作。
他将导管缓慢回撤了半厘米，然后在模拟人自主胸廓运动的间歇期，用一个极轻柔的旋转推进，将导管前端送过了塌陷段。
这个操作的窗口期只有不到两秒。
导管通过了。
到达了理想深度。
气囊充气。
陆晨接上了简易呼吸器，开始配合CPR的频率进行通气。
同时他嘴里没有停。
“查节律。”
模拟人的心电图依然是无脉电活动。
“继续胸外按压，肾上腺素每三分钟一次，考虑可能存在张力性气胸加重心脏骤停，需要紧急评估双侧胸廓对称性。”
他一边做着按压一边继续报方案。
“如果确认张力性气胸，立即进行穿刺减压。”
“同时准备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进行碳酸氢钠纠酸。”
“气管塌陷的后续处理建议在循环恢复后尽早行支气管镜评估气管狭窄程度，必要时放置气管支架。”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临床决策中最关键的要点。
没有废话。
没有犹豫。
每一个医嘱都有明确的条件判断和执行时机。
孙顾北在旁边听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另一只手。
一分四十七秒。
陆晨完成了全部操作和方案报告。
他后退一步。
计时器亮着的数字是1分47秒。
限定三分钟。
他用了不到两分钟。
模拟室里安静了至少有十秒钟。
然后孙顾北开口了。
“第十关。”
他的声音沉了一下。
“过。”
两个字说完，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回到了前方的讲台。
“今天的闯关考核结束。”
他面对五十名学员。
“全场五十人，闯到第五关以上的有十八人，闯到第七关以上的有五人，闯到第八关以上的有一人。”
“十关全部通过的，只有一人。”
他看向陆晨。
“49号，陆晨，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住院医师。”
“十关全部一次性通过，零失误，全程总用时四分三十二秒。”
“每一关的操作时间均低于标准时限的百分之五十以上。”
他停了一下。
“这个成绩，是这个培训项目创建以来的历史最佳。”
历史最佳。
四个字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之前解剖课余教授说的是“十二届以来第四个教科书级”。
现在孙顾北说的是“历史最佳”。
不是之一。
是唯一。
教室里有人鼓掌了。
然后掌声连成了一片。
周浩然拍得最用力。
陈昊站在后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没有鼓掌。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
但他的目光盯着陆晨，一直没移开。
孙顾北继续说。
“我要特别提一下第九关和第十关。”
“第九关的两毫米声门穿越，在真实临床中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五。”
“第十关的气道管理合并心脏骤停的同步处理，我在部队演习中见过的能完整做出来的，不超过三个人。”
“这两关都不在原本的考核标准里，是我额外加的。”
“本来我预期的是，如果有人能闯到第八关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你闯了十关。”
“而且你的操作不只是成功了，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理由。”
“在第十关你一边维持气道一边做CPR一边报方案，三线并行，零混乱。”
“你有多少年的临床经验？”
“三个月。”
孙顾北看了他五秒。
然后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三个月做出这种水平，我不信。”
“但我不得不信。”
“因为你在我眼前做到了。”
他收起了教案。
“今天的课结束了，下午休息半天，明天上午继续。”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