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走出急诊科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只剩了蒙蒙细雨。
院子里还有积水,路灯把水面照得黄黄的。
他踩着边上走,避开了几个深一点的积水坑。
今天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在红区心跳骤停后,再没有救回来的四十多岁男人。
另一个,是晚上七点多的时候,走廊里被推进来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是大巴车司机的妻子,听说丈夫出事,跑来医院。
在大门口滑倒,头撞在了台阶上。
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是重度颅内出血,抢救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救回来。
第二个死的方式太荒诞了,荒诞到让人沉默。
不是在大巴车上,而是在赶来找丈夫的路上。
陆晨站在细雨里,站了大概一分钟。
他在想的不是什么人生感悟之类的东西,他想的很具体,就一件事。
他现在的技能还不够。
他的内科诊断学刚刚突破熟练级,他的急诊理论掌握还不到三分之一。
如果他今天再强一点,再快一点,再准一点。
那两个人,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
不一定。
有些人走,不是因为医生不够好。
但如果他更好一点,至少那个概率可以更低一点。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压实了,然后收回目光,往值班宿舍走去。
明天还有班。
升级的事,从明天开始继续。
……
第二天。
陆晨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是闹钟,是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赵雅琴,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
【赵雅琴:你昨天处理的那个硬膜外血肿的孩子,手术顺利,今天早上醒了,脑外科说恢复良好,暂时没有后遗症,孩子妈妈说要谢谢你。】
陆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了两个字。
【陆晨:好的。】
他放下手机,起来洗漱。
对着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最让他有干劲的事,不是系统弹出来的那些经验值数字,就是这种消息。
孩子醒了,恢复良好,暂时没有后遗症。
这几个词,值得他昨天跑那么快,扫得那么准。
……
早上八点半,晨会。
李森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正常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松弛下来。
大批量伤员的后续处理,还在继续。
很多病人还在住院,各种追踪和协调的工作量非常大。
晨会上,李森把昨天的情况大致复盘了一下。
“昨天全科共处理伤员,一百一十二人。”
“其中红区四十一人,黄区四十八人,绿区二十三人。”
“共有两名伤员救治无效死亡,其余均脱离危险或生命体征平稳。”
“两个死亡病例的情况,我会另外整理。”
“今天下午开个小会,作为典型病例分析。”
“不是追责,是学习,明白吗?”
所有人点头。
“好,然后有几个人的表现,我要单独提一下。”
李森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陆晨身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周泽昨天血胸穿刺引流做了六台,效率没有问题,处置规范。”
“黄区的分流工作,做得很稳。”
周泽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雅琴,昨天黄区的整体协调你做得不错,那个脾脏损伤的病例判断很及时。”
赵雅琴低头应了一声。
“陆晨。”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过来了。
陆晨没动,直视前方。
“黄区单人处理量,昨天最高,三十一个。”
“有效处置率我核查了,没有问题。”
“其中硬膜外血肿那个病例,是你最先发现的,脑外科刘主任早上跟我说了。”
“那个孩子今天醒了,恢复不错,时间窗抓得很准。”
李森停顿了一下。
“你是规培医生,不是住院医,不是主治。”
“但昨天你做的事,很多住院医未必做得到。”
短短一句话,落下来,整个会议室沉默了两秒。
赵雅琴坐在陆晨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泽在陆晨的斜对面,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陆晨看得出来的认可。
陆晨依旧没动,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低头应了一句。
“谢谢主任。”
李森嗯了一声,继续说下一件事了。
晨会结束,陆晨起身往外走。
方莹不知道从哪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恭喜恭喜,今天被主任当众表扬,全科都听到了。”
“正常发挥。”
“你这个正常发挥,让别人怎么活?”
陆晨扯了扯嘴角。
没搭话,走进了黄区。
……
上午十点。
急诊科一号楼的走廊上,有一个人在走。
这个人不穿白大褂,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夹克。
五十出头,头发整齐地梳向后方。
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步子稳,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往旁边的病房里看一眼。
像是在视察,又像是单纯在溜达。
跟在他身后两步的,是医务科的主任。
一边走,一边低声跟他汇报着什么。
“昨天的事故总体处置还算及时,我们启动了三级应急预案,从接到通知到全员到位大概用了不到十分钟……”
那个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伤员最终处置情况怎么样?”
“一百一十二个,两个死亡,其余均脱险或稳定。”
“两个死亡的情况?”
“一个是入院时已经心跳骤停超过二十五分钟,抢救无效,另一个是意外,是死者家属在急诊科大门口滑倒摔伤,颅内出血。”
“大门口的路面防滑工作要整改,这种问题不该出现在暴雨天。”
“是,已经在安排了。”
两个人,走到了急诊科和内科楼连接走廊的拐角处。
那个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停下来,往急诊科黄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森昨天晨会上提的那个规培医生,叫什么名字?”
医务科主任愣了一下,反应了两秒。
“您是说那个……陆晨?”
“嗯,他在哪个区?”
“黄区,今天值班应该在黄区。”
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着黄区的方向走过去。
医务科主任跟上去,小声问了一句。
“您要过去看看?”
“嗯,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