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整。
急诊科的走廊上已经不够用了。
不只是黄区,绿区那边也已经满员,甚至临时把候诊区的椅子拼起来,让轻伤员躺着等待处理。
红区那边,李森带着胸外科和脑外科的主任,在处理最重的那批伤员。
陆晨听到的消息是,红区那边已经连续做了三台紧急手术了,而且手术还没停。
黄区这边,目前进来了三十多个中等伤情的伤员。
陆晨和赵雅琴加上周泽,三个人一刻没停。
周泽在处理一个肋骨骨折合并血胸的伤员,联系了胸外科下来会诊,一边等一边给伤员做穿刺引流。
他做这个很熟练,十几年的急诊经验,这种操作对他来说算家常便饭。
陆晨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转向自己的病人。
这是他今天接手的第十九个伤员,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被推进来的时候一声没吭,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
陆晨走过去,直接开了真实之眼。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约17岁】
【主诉:车祸外伤,碰撞后一直嗜睡,家属述其短暂意识丧失后恢复,但持续精神差】
【真实之眼诊断:硬膜外血肿,右侧颞部,血肿量约35ml,中线结构轻度移位,颅内压升高】
【危险等级:极高】
【当前症状:意识模糊,GCS评分9分,右侧瞳孔较左侧轻度增大,血压升高,心率减慢(库欣三联征早期)】
【建议:立即神经外科急会诊,紧急颅脑CT,准备急诊开颅手术,控制颅内压,静推甘露醇】
【警告:脑疝形成风险极高,时间窗极短,延误手术将不可逆损伤,请立即处理!】
陆晨看完这个结果,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硬膜外血肿,而且是35毫升,中线移位,已经有库欣三联征的早期表现了。
这个孩子在做脑疝的边缘。
他转头喊。
“赵老师!”
赵雅琴从另一张床上抬起头。
“怎么了?”
“这个孩子,高度怀疑硬膜外血肿,瞳孔开始不等大了,得马上叫脑外科,同时推甘露醇,立刻加急CT!”
赵雅琴快步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少年的眼睛。
右侧瞳孔确实比左侧大了一圈,反射也迟钝了。
“打脑外科的直线!”
赵雅琴转头对护士喊,然后回头看陆晨。
“甘露醇你来开,250ml,快速滴注,CT的单子你去开,我去叫人。”
“好!”
两个人各自分开行动,没有一秒的废话。
陆晨开好单子,跑到护士站催。
“这个CT是最高优先级的,能不能联系放射科给我开绿色通道?”
值班护士立刻拿起电话。
放射科那边,因为今天的事故已经在加班加点地扫。
但听说是怀疑硬膜外血肿、瞳孔开始不等大的少年,立刻给了绿色通道。
少年被推去做CT了,全程由陆晨跟着去监护。
CT出来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结果出来那一刻,连放射科的读片医生都沉默了两秒。
右侧颞部硬膜外血肿,血肿量38ml,中线移位6mm。
放射科的医生看着片子,声音有点干。
“这个必须马上手术。”
“我知道,脑外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陆晨答道。
少年被推回急诊的时候,脑外科的主任刘鸣已经站在那儿等了。
他看了CT片子,看了一眼少年,转头看了看陆晨。
“是你发现的?”
“对。”
“发现的时候症状到什么程度了?”
“GCS大概9分,右侧瞳孔开始散大,血压和心率已经在漂移了,库欣三联征刚刚出来。”
刘鸣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发现得挺早,再晚半小时来,这孩子不一定撑得住手术。”
说完,他转身去安排手术了。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被推向手术室。
少年的妈妈跟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只能不停地点头,手里攥着一个已经湿透了的手机壳。
陆晨没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了黄区。
下一个病人在等着了。
……
下午五点四十分。
噩耗来了。
红区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报警音,所有听到那个声音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心跳停了。
陆晨正在给一个腕关节骨折的伤员,做夹板固定。
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红区方向传来的声音。
不是喊叫,是那种压抑的、短促的指令声。
“继续压!”
“肾上腺素再来一支!”
“除颤准备!”
然后是除颤仪放电的那一声沉重的低鸣。
然后是沉默。
然后又是报警音。
陆晨把腕关节固定好,转头对方莹说了两句话,然后快步走向红区的方向。
赵雅琴没拦他,她自己也朝那边走了过去。
红区的大门是开着的,陆晨在门口停下来,没进去,只是看着里面。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巴车的乘客。
从事故里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心跳骤停了。
急救人员在车上就开始做CPR,做了二十多分钟送进来。
现在李森和红区的医生还在抢救,但心电监护上的那条线是平的,又平,又直,又沉默。
除颤做了三次。
肾上腺素推了四支。
李森站在病床旁边,看着心电监护,没有动。
两分钟的沉默。
然后李森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大家辛苦了,停下来吧,记录死亡时间,17点42分。”
红区的抢救声停了。
仪器的报警音被关掉了。
整个红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陆晨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停了呼吸的脸,没有说话。
他在孤儿院长大,从小见过各种各样的生死,不是没见过死人。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医院里,看到一个人在一群拼尽全力的医生面前,还是走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无力感,也不是沮丧,更像是某种很具体的、很沉的东西压在胸口。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还有病人在等着。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没有办法。
但走廊里那些还活着的人,还能救。
他回到黄区,什么都没说,继续接诊。
……
下午六点半。
黄区的走廊上,家属们挤成了一团。
这种大批量的车祸伤员,家属来得比伤员还快。
很多人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冲过来了。
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家里人在哪一家医院,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这里。
哭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断断续续的,没有停过。
陆晨路过走廊的时候,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妈突然抓住了他的白大褂。
“医生!医生!”
“我儿子在哪儿,我儿子叫陈也,四十二岁,坐那辆大巴的,他在哪儿啊!”
陆晨停下来。
“大妈,您先冷静,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接到电话说出了事故,我就跑来了,我儿子出事了吗?他没事吧?”
“您先跟我到护士站去,我们查一下登记记录。”
陆晨把大妈引到了方莹那儿。
方莹查了一下伤员登记,翻了两页,找到了陈也的名字。
“在红区留观,已经脱离危险了。”
“骨折,手术还没做,等手术室的空档。”
大妈听到“脱离危险”四个字,当场就哭出来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崩溃之后的大哭,把好几个月积攒的害怕全哭出来了。
“谢谢,谢谢,谢谢医生……”
陆晨没多说什么,轻轻地把她的手从白大褂上解开。
让方莹帮她引导去等待区,然后继续往前走。
今天他说了多少“没事”,说了多少“放心”,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有些是真的没事,有些是还不确定,有些是说出来让人能先稳住,别在走廊里当场晕过去。
急诊科嘛,人命面前,你得先让活着的人先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