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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一个死亡的人

    下午五点整。

    急诊科的走廊上已经不够用了。

    不只是黄区,绿区那边也已经满员,甚至临时把候诊区的椅子拼起来,让轻伤员躺着等待处理。

    红区那边,李森带着胸外科和脑外科的主任,在处理最重的那批伤员。

    陆晨听到的消息是,红区那边已经连续做了三台紧急手术了,而且手术还没停。

    黄区这边,目前进来了三十多个中等伤情的伤员。

    陆晨和赵雅琴加上周泽,三个人一刻没停。

    周泽在处理一个肋骨骨折合并血胸的伤员,联系了胸外科下来会诊,一边等一边给伤员做穿刺引流。

    他做这个很熟练,十几年的急诊经验,这种操作对他来说算家常便饭。

    陆晨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转向自己的病人。

    这是他今天接手的第十九个伤员,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被推进来的时候一声没吭,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

    陆晨走过去,直接开了真实之眼。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约17岁】

    【主诉:车祸外伤,碰撞后一直嗜睡,家属述其短暂意识丧失后恢复,但持续精神差】

    【真实之眼诊断:硬膜外血肿,右侧颞部,血肿量约35ml,中线结构轻度移位,颅内压升高】

    【危险等级:极高】

    【当前症状:意识模糊,GCS评分9分,右侧瞳孔较左侧轻度增大,血压升高,心率减慢(库欣三联征早期)】

    【建议:立即神经外科急会诊,紧急颅脑CT,准备急诊开颅手术,控制颅内压,静推甘露醇】

    【警告:脑疝形成风险极高,时间窗极短,延误手术将不可逆损伤,请立即处理!】

    陆晨看完这个结果,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硬膜外血肿,而且是35毫升,中线移位,已经有库欣三联征的早期表现了。

    这个孩子在做脑疝的边缘。

    他转头喊。

    “赵老师!”

    赵雅琴从另一张床上抬起头。

    “怎么了?”

    “这个孩子,高度怀疑硬膜外血肿,瞳孔开始不等大了,得马上叫脑外科,同时推甘露醇,立刻加急CT!”

    赵雅琴快步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少年的眼睛。

    右侧瞳孔确实比左侧大了一圈,反射也迟钝了。

    “打脑外科的直线!”

    赵雅琴转头对护士喊,然后回头看陆晨。

    “甘露醇你来开,250ml,快速滴注,CT的单子你去开,我去叫人。”

    “好!”

    两个人各自分开行动,没有一秒的废话。

    陆晨开好单子,跑到护士站催。

    “这个CT是最高优先级的,能不能联系放射科给我开绿色通道?”

    值班护士立刻拿起电话。

    放射科那边,因为今天的事故已经在加班加点地扫。

    但听说是怀疑硬膜外血肿、瞳孔开始不等大的少年,立刻给了绿色通道。

    少年被推去做CT了,全程由陆晨跟着去监护。

    CT出来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结果出来那一刻,连放射科的读片医生都沉默了两秒。

    右侧颞部硬膜外血肿,血肿量38ml,中线移位6mm。

    放射科的医生看着片子,声音有点干。

    “这个必须马上手术。”

    “我知道,脑外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陆晨答道。

    少年被推回急诊的时候,脑外科的主任刘鸣已经站在那儿等了。

    他看了CT片子,看了一眼少年,转头看了看陆晨。

    “是你发现的?”

    “对。”

    “发现的时候症状到什么程度了?”

    “GCS大概9分,右侧瞳孔开始散大,血压和心率已经在漂移了,库欣三联征刚刚出来。”

    刘鸣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发现得挺早,再晚半小时来,这孩子不一定撑得住手术。”

    说完,他转身去安排手术了。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被推向手术室。

    少年的妈妈跟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只能不停地点头,手里攥着一个已经湿透了的手机壳。

    陆晨没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了黄区。

    下一个病人在等着了。

    ……

    下午五点四十分。

    噩耗来了。

    红区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报警音,所有听到那个声音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心跳停了。

    陆晨正在给一个腕关节骨折的伤员,做夹板固定。

    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红区方向传来的声音。

    不是喊叫,是那种压抑的、短促的指令声。

    “继续压!”

    “肾上腺素再来一支!”

    “除颤准备!”

    然后是除颤仪放电的那一声沉重的低鸣。

    然后是沉默。

    然后又是报警音。

    陆晨把腕关节固定好,转头对方莹说了两句话,然后快步走向红区的方向。

    赵雅琴没拦他,她自己也朝那边走了过去。

    红区的大门是开着的,陆晨在门口停下来,没进去,只是看着里面。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巴车的乘客。

    从事故里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心跳骤停了。

    急救人员在车上就开始做CPR,做了二十多分钟送进来。

    现在李森和红区的医生还在抢救,但心电监护上的那条线是平的,又平,又直,又沉默。

    除颤做了三次。

    肾上腺素推了四支。

    李森站在病床旁边,看着心电监护,没有动。

    两分钟的沉默。

    然后李森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大家辛苦了,停下来吧,记录死亡时间,17点42分。”

    红区的抢救声停了。

    仪器的报警音被关掉了。

    整个红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陆晨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停了呼吸的脸,没有说话。

    他在孤儿院长大,从小见过各种各样的生死,不是没见过死人。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医院里,看到一个人在一群拼尽全力的医生面前,还是走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无力感,也不是沮丧,更像是某种很具体的、很沉的东西压在胸口。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还有病人在等着。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没有办法。

    但走廊里那些还活着的人,还能救。

    他回到黄区,什么都没说,继续接诊。

    ……

    下午六点半。

    黄区的走廊上,家属们挤成了一团。

    这种大批量的车祸伤员,家属来得比伤员还快。

    很多人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冲过来了。

    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家里人在哪一家医院,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这里。

    哭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断断续续的,没有停过。

    陆晨路过走廊的时候,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妈突然抓住了他的白大褂。

    “医生!医生!”

    “我儿子在哪儿,我儿子叫陈也,四十二岁,坐那辆大巴的,他在哪儿啊!”

    陆晨停下来。

    “大妈,您先冷静,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接到电话说出了事故,我就跑来了,我儿子出事了吗?他没事吧?”

    “您先跟我到护士站去,我们查一下登记记录。”

    陆晨把大妈引到了方莹那儿。

    方莹查了一下伤员登记,翻了两页,找到了陈也的名字。

    “在红区留观,已经脱离危险了。”

    “骨折,手术还没做,等手术室的空档。”

    大妈听到“脱离危险”四个字,当场就哭出来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崩溃之后的大哭,把好几个月积攒的害怕全哭出来了。

    “谢谢,谢谢,谢谢医生……”

    陆晨没多说什么,轻轻地把她的手从白大褂上解开。

    让方莹帮她引导去等待区,然后继续往前走。

    今天他说了多少“没事”,说了多少“放心”,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有些是真的没事,有些是还不确定,有些是说出来让人能先稳住,别在走廊里当场晕过去。

    急诊科嘛,人命面前,你得先让活着的人先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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