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微阁出来没走多远。
王熙凤就伸手接过了平儿手里的灯笼,吩咐道:“你带宝珠、瑞珠去值房里烤烤火,等我们娘俩做完了法事,再去值房里寻你们。”
“这……”
瑞珠迟疑地看向秦可卿。
王熙凤笑道:“怎么,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们奶奶不成?”
秦可卿还在考虑该不该趁机拒绝,旁边宝珠就忙扯了一下瑞珠,陪笑道:“二奶奶说笑了,谁不知道二奶奶最疼我们奶奶了。”
秦可卿现在最恨的就是这话了。
若从前不和那凤辣子来往过密,她想拿捏自己也没这么容易!
宁国府时,这两个丫鬟好歹还是自己的心腹,可在王熙凤面前,她们却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
眼见平儿领着瑞珠、宝珠走了,秦可卿心下越发紧张,忍不住试探道:“婶子,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会真的是为了消灾祈福吧?”
“至少消灾是真的。”
王熙凤的情绪也不比秦可卿平静多少,所以也不想跟可卿多说什么,只冷冷道:“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秦可卿心中把这凤辣子骂了千百遍,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凤姐,来到了西北角的议事厅。
这是三间倒座的抱厦小厅,是王熙凤平时处理荣国府家务的地方。
远远瞧着那议事厅黑咕隆咚,离得近了才发现里面隐隐透出些火光来。
王熙凤姿势别扭地跨上台阶,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咬牙对秦可卿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可卿犹豫着走到门前,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眼,就见大厅中央摆了盆银霜炭,旁边有个黑漆漆的身影正坐着烤火。
许是听到动静,那人转头看了过来,露出一张风流俊朗的面容,秦可卿这才认出竟是贾琏。
贾琏原就生得俊俏绝伦,此时裹着一身黑缂丝狐皮大氅,清俊白皙的脸庞又被炭火映红半边,又平添了三分威严英武。
这一幕叫任何女人见了都会觉得惊艳,但落在秦可卿眼中却只有惊惧。
在她看来,这前面黑的、后面白的,分明就是一对勾魂索名的黑白无常!
可卿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正色道:“琏二叔,我早上只是为图脱身,才对你说了几句违心的话,实则从未对叔叔有过半分好感!”
说完之后,她对自己的反应之快十分满意,因为这场面一看就是凤辣子设的局,想要考验自己能不能说到做到。
结果话音刚落,就听身旁王熙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里面道:“我的爷,你可听真切了?往后在外面千万长点心,被蓉哥儿媳妇骗了还好,若是撞见孙二娘,怕是稀里糊涂就被切成了臊子!”
听凤姐打趣自己,贾琏面上装出几分尴尬,实则心里压根没当一回事。
心道我只是馋她身子,至于什么爱不爱的……这世上一见钟情的能有几个?还不都是天长日久、日久生情!
他拍了拍腿上的炭灰,站起来道:“要不我在外面守着,你们娘俩进来谈?”
“哼!”
王熙凤冷哼一声,在秦可卿背后推了一把,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进去找你的‘好郎君’去!”
秦可卿被推得脚下一个踉跄,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厅内,整个人顿时就懵了。
难道王熙凤对自己的表现还不满意?!
难道这该死的考验还有第二关要闯?!
砰~
这时身后传来房门被关闭的声音,秦可卿急忙回头看去,却见王熙凤并没有跟进来,而是在外面把门关上了。
这又是何意?!
咔嚓~
还没等秦可卿的脑子转过弯来,外面又是一声脆响,竟是那凤辣子在外面落了锁。
贾琏也听到了这声动静,走过来询问:“你锁门干嘛?”
“哼~”
王熙凤又是一声冷哼,咬着后槽牙道:“不锁门,难道姑奶奶还要留在外面,听你们的墙角不成?!”
贾琏查看了窗户的情况,见窗户并没有封死,就没再跟王熙凤掰扯,转头看向了秦可卿。
秦可卿也正茫然又紧张地看向贾琏。
她现在是彻底懵了,这孤男寡女被锁在屋里,明显已经超出了试探考验的范畴。
那凤辣子到底在想什么?!
下午还拿剪刀威胁自己不能碰琏二叔,晚上却又主动把自己推给了琏二叔。
她、她这莫不是已经疯了!
贾琏见可卿满脸惊疑不定,便好奇地询问:“她先前怎么你了,怎么突然这么怕她?”
“我、我……”
秦可卿不明就里,哪敢随便说话?
贾琏见她支支吾吾的,就指着那炭火道:“要不咱们先坐下来,边烤火边说话?”
说完,他也没等秦可卿反应,就自顾自地坐回了原位。
秦可卿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暂时没法脱身,还不如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也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对面绣墩上。
“蓉哥儿快要死了。”
结果刚坐稳当,贾琏一句话又惊得她差点跳起来。
这怎么可能?!
早上贾蓉还好好……
等等!
秦可卿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美目脱口道:“是你!是你早上……”
“我早上确实打伤了他,后来因为你被接到西府里养病,珍大哥迁怒到他头上,又狠狠地打了一顿板子,结果内毒勾引外毒伤势一发不可收拾,估计是抗不过今晚了。”
贾琏没打算瞒着她,毕竟等贾蓉被打死的消息传开后,秦可卿早晚会想到这一节。
秦可卿听完后,茫然呆滞好半晌。
虽然她恨不得贾蓉去死,可也没想到贾蓉真的要死了。
那这一来自己岂不是要当寡妇了?!
秦可卿心中忽然莫名惶恐,李纨的前车之鉴可就在眼前摆着呢。
曾经阖府称颂的体面人,一朝没了丈夫就落得……
于是秦可卿下意识问了句:“他会不会也像叔叔这样,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哈哈~”
贾琏忍不住笑了:“你以为祖宗赐福是大白菜,谁都能有这个机会的?再说就蓉哥儿那软骨头,你觉得他能通过冰火九重天的考验?”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何况两位老国公为了助我脱困,早就已经用尽了法宝法力。”
秦可卿听了这话顿时又沉默下来。
贾琏继续道:“现在知道我早上曾打伤蓉哥儿的,除了我和你婶婶,也就只有你了——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能想明白。”
秦可卿原本正想着日后该怎么自处,听到这话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叔叔饶命!”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眼中带泪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对那父子两个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去给珍老爷通风报信?!”
“我当然信得过你。”
贾琏用火筷子拨了拨炭盆,从容道:“但你婶子不信,说是空口无凭,总得纳个投名状才好。”
听到这话,秦可卿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而她也终于想明白了,王熙凤的前后不一究竟是因为什么。
自己毕竟是宁国府的少主母,若是贾蓉前脚刚走,自己又在荣国府丢了性命,贾珍定然不会罢休。
而刨除掉杀人灭口的选项,最简单直接的投名状,就是坐实自己和琏二叔私通的关系。
这凤辣子真是好算计!
那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能在这个危局里保全自身,并争取到一些筹码呢?
秦可卿脑中飞快盘算着,为了拖延时间,又主动道:“可是叔叔你早上去找贾蓉的事,东府里很多人知道……”
“无妨。”
贾琏笃定地摇头:“珍大哥暂时应该不会疑心到我头上。”
王熙凤的计策虽然弄巧成拙,却也让贾珍误以为他们夫妻和贾蓉是一伙的,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贾琏盯着秦可卿,继续施压道:“所以说现在的关键还是在你身上,就看你怎么选了。”
自己当真有的选吗?
秦可卿暗暗攥紧了拳头,她似乎永远是被动的、是受压迫的那一个。
在宁国府如此,在荣国府亦是如此。
面对贾珍如此,面对王熙凤和贾琏亦是如此。
可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