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飞路沙逊私邸。
维克多·沙逊的手在抖。
他面前的红木书桌上,摆着一个用暗红色缎面包裹的礼盒。
礼盒已经打开了。
里面是二十张照片。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具尸体。
有的脑袋开了花,有的胸口被打成了筛子,有的趴在芦苇荡里,姿势扭曲得像被碾过的虫子。
照片下面压着一份手写的供词。
戴志坚的亲笔。
供词里详细记录了沙逊如何出资一百万英镑买凶暗杀陈子钧,如何通过瑞士银行转账,如何提供情报和安全屋。
每一条都有汇款单据佐证。
铁证如山。
礼盒最底下,还有一张名片。
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
陈子钧。
沙逊把名片捏得变了形。
他的管家费利克斯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先生……戴志坚的人全灭了。二十二个,一个没剩。戴志坚本人被活捉了。”
沙逊猛地站起来,把礼盒扫到了地上。
“混账!”
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百万英镑!我花了一百万英镑请来的顶级杀手,连目标的影子都没摸到?!”
费利克斯低着头不敢说话。
沙逊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
他知道自己完了。
戴志坚被活捉,就意味着所有的证据链都完整了。
暗杀未遂。
资助恐怖活动。
勾结外国特务。
任何一条,都够陈子钧把他千刀万剐的。
“准备车。”沙逊突然停住脚步。
“先生?”
“把保险柜里所有的金条和地契装箱。带上我的护照和英国领事馆开的通行证。”
沙逊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去码头。‘约克公爵号’还停在黄浦江上。只要我上了那艘军舰,陈子钧就算有一百门大炮也拿我没办法。”
二十分钟后。
三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鱼贯驶出了沙逊私邸的铁门。
前后各有一辆坐满洋人保镖的福特卡车护送。
车队沿着霞飞路一路向东,朝黄浦江码头方向疾驰。
沙逊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怀里抱着一个皮箱。
皮箱里是六十根一公斤重的标准金条和三十七张远东房产地契。
这是沙逊家族在远东经营了近百年的全部精华。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只要到了码头。
只要上了军舰。
一切就都安全了。
车队驶出了法租界的边界线。
前面五百米就是黄浦江码头。
沙逊的心脏跳得飞快。
然后他看见了。
公路正前方,三辆灰绿色的装甲车横在了路中央。
车顶的MG34机枪指着他们的方向。
装甲车旁边,站着一排穿黑色军装的士兵。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支MP18冲锋枪。
沙逊的车队猛地刹停。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印。
领头那辆装甲车的车门开了。
叶映雪走了下来。
她刚从吴淞口赶回来,军靴上还沾着泥。
“沙逊先生。”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点一杯咖啡。
“请下车。”
沙逊车上的洋人保镖试图拔枪。
咔嚓。
装甲车上的MG34同时拉动了枪栓。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公路上格外清晰。
保镖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没有人敢动。
谁都知道MG34一秒钟能吐出二十发子弹,一梭子打完,这几辆劳斯莱斯就会变成铁皮罐头。
沙逊被拽下了车。
他抱着皮箱不撒手,用英语大声叫嚷。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大英帝国公民!我有外交豁免权!这是违反国际法的!”
叶映雪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她只是摁了一下对讲机。
“报告司令。目标已截获。”
……
十五分钟后。
陈子钧的车队到了。
与他一起到的,还有英国驻沪总领事巴尔敦。
巴尔敦是自己主动来的。
他在领事馆接到了沙逊管家的紧急电话,知道沙逊被截了,立刻坐车赶来。
巴尔敦四十多岁,留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
他在租界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不少大场面。
但今天,当他看到公路上那三辆装甲车和几十名荷枪实弹的陈家军士兵时,他的脚步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陈将军。”
巴尔敦努力保持着外交官的体面。
“我必须提出严正抗议。沙逊先生是大英帝国合法公民,享有治外法权。你无权扣押他。”
陈子钧靠在装甲车的车身上,双手抱臂。
他连正眼都没看巴尔敦。
“莫兰芝。”
“在。”
“把东西给巴尔敦领事看看。”
莫兰芝走上前,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了巴尔敦面前。
巴尔敦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银行汇款单据的影印件。
汇款人:维克多·沙逊。
收款人:南京国民政府特务处专项账户。
用途:情报咨询费。
金额:一百万英镑。
时间节点和戴志坚抵沪的时间完美吻合。
巴尔敦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
“这是你的‘合法公民’花一百万英镑雇佣杀手暗杀中国将领的证据。”
陈子钧终于看向了巴尔敦。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巴尔敦看到了里面那股压迫感。
“巴尔敦领事。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转身离开,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你的领事馆和你在上海的生意,我不碰。”
“第二,你继续替沙逊说话。那这些汇款单明天就会出现在《申报》《大公报》和路透社的头版上。上面会加一行注释:英国驻沪领事巴尔敦先生对此知情并予以包庇。”
巴尔敦的脸色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信封塞回莫兰芝手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车。
车门关上。
劳斯莱斯掉头,朝租界方向开走了。
沙逊的脸彻底白了。
他最后的靠山,在他面前夹着尾巴跑了。
“不!巴尔敦!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
沙逊冲着远去的车尾声嘶力竭地喊。
没有人回应他。
陈子钧走到沙逊面前。
沙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士兵挡住了。
“沙逊。”
陈子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沙逊的耳朵里。
“从我父亲那一代起,你们沙逊家族就在中国人身上吸血。鸦片、走私、高利贷,什么脏钱你们都赚。”
“现在还敢花钱买我的命?”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沙逊的膝弯上。
沙逊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怀里的皮箱摔开了,金条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陈子钧低头看着满地的金条,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沙逊。
“蕙心。”
莫蕙心从后面的车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少爷。”
“这些金条,加上他车上的地契,一共多少?”
莫蕙心翻了翻账册。
“金条六十根,按国际金价折合约两万四千英镑。地契三十七张,涵盖沙逊洋行在上海、南京、苏州的全部不动产,保守估值一百二十万英镑。”
“全部查封入库。”
“是。”
莫蕙心招了招手。
军需官带着四个士兵上前,把金条一根根捡起来装进军用铁箱。
地契被小心地收进了莫蕙心随身携带的公文包。
沙逊跪在地上,看着自己家族积攒了近百年的财富被一箱箱搬走。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里泛着红血丝,但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子钧转身走向装甲车。
“把他关进北门拘留所。跟戴志坚关一起。让他们俩好好叙叙旧。”
“是!”
士兵们架起沙逊,朝军用卡车拖去。
……
车队重新启动。
陈子钧坐在装甲车里,闭着眼睛。
莫蕙心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整理着那叠地契。
“少爷。沙逊洋行在远东的核心资产,连同之前禁烟抄没的部分,总价值大约在两百八十万英镑左右。加上戴志坚那一百万英镑的悬赏金已冻结在汇丰银行,我们这次的总收入接近三百八十万。”
“嗯。”
陈子钧没睁眼。
莫蕙心犹豫了一下。
“不过……少爷,钱我们是拿到了。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
“说。”
“随着沙逊码头、各大烟馆、地下赌场和那些洋行仓库全部被查封,原本靠这些地方吃饭的苦力和底层劳工,一下子全失去了生计。”
莫蕙心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
“据冯雍的工运局初步统计,仅上海一地,就有超过十万人没了活路。如果加上南京、苏州和杭州,这个数字还会翻倍。”
“这些人如果不安置,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变成流民。到时候偷抢劫掠样样都来,上海滩会乱成一锅粥。”
陈子钧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莫蕙心。
“十万人?”
“至少。”
陈子钧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蕙心,你觉得十万壮劳力,是负担?”
莫蕙心一愣。
“在别人手里,可能是。”
陈子钧拍了拍装甲车的钢板。
“但在我手里,那叫基建大军。”
“马鞍山的钢铁厂要扩建,江南造船所要挖万吨级船坞,新的兵工厂还缺八千个工位。这十万人,一个都不够分!”
“明天一早,让冯雍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