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天还没亮。
吴淞口要塞群。一号堡垒观测台。
杨衍昭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兴奋。
海平线上,十八盏航行灯排成了一条弧线,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吴淞口逼近。
“报告总指挥!”观测兵大声喊道。“敌舰队已进入三万五千米警戒圈!航速十八节!预计四十分钟后进入一号炮群有效射程!”
杨衍昭转过身,抓起了电话。
“接司令部。”
电话接通的速度极快。
那一头传来了陈子钧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
“看到了?”
“看到了。十八条。旗舰日向号在编队中央,前面是四艘驱逐舰打头阵。他们疯了,连战斗队形都没有展开,就这么一窝蜂地冲过来了。”
“很好。”
陈子钧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
“杨叔,我只说一次。”
“等他们进入两万米。不要着急。让他们先开第一炮。”
“让全世界都看看,是他们先动的手。”
“然后,把他们全部送下去。”
杨衍昭挺直了腰杆。
“是!”
……
二十分钟后。
东瀛舰队进入了两万五千米的距离。
日向号的前甲板上,四门三百五十六毫米双联装主炮缓缓扬起了炮管。
山口多闻站在舰桥上,太阳穴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白色的绷带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
在那片海岸线上,他隐约能看到几座灰色的混凝土堡垒。
那就是支那人引以为傲的吴淞口要塞。
“全舰队。”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齐射。”
轰!轰!轰!轰!
日向号的四座主炮塔同时喷出了巨大的橘红色火焰!
八发三百五十六毫米高爆弹,带着尖锐刺耳的呼啸声,划过了两万五千米的海面,砸向了吴淞口要塞群!
轰!!!
一发高爆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号堡垒的正面装甲。
爆炸掀起了巨大的烟柱和碎石飞扬的尘幕。
山口多闻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打中了!
然而——
当硝烟和尘土缓缓散去。
一号堡垒完好无损地矗立在那里。
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装甲表面,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不到半米深的弹坑。
连内层钢板都没有碰到。
山口多闻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不可能……”
三百五十六毫米高爆弹。
这是大日本帝国海军最强大的主力舰炮。
它能轻松贯穿任何一艘战列舰的甲板装甲。
但在这座该死的混凝土堡垒面前。
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
一号堡垒内部。
整个堡垒在刚才那一发356毫米炮弹命中时剧烈震动了一下,头顶的灯泡摇晃着洒下了一片灰尘。
但也仅此而已。
杨衍昭拍了拍军帽上的灰,嘴角勾起了一个不屑的弧度。
“就这?”
旁边的炮兵参谋咧嘴笑了。
“总指挥,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加六百毫米的合金钢内衬。少帅当初花了八百万英镑修的永固工事。东瀛人想用这点口径轰塌它?做梦去吧。”
杨衍昭不再废话。
他拿起了电话。
“二号、三号、四号炮群报告战备状态。”
“二号炮群,四门三百八十一毫米岸防炮,全部就位!”
“三号炮群,两门三百八十毫米加农炮,全部就位!”
“四号炮群,四门三百五十六毫米双联装舰炮改岸防炮,全部就位!”
“五号炮群,八门两百八十毫米岸防炮,全部就位!”
杨衍昭深吸了一口气。
“全体注意。”
他的声音通过要塞内部的广播系统,传遍了整个吴淞口炮台群。
“目标,敌舰队先导编队。距离两万三千米。风速西北风四级。”
“射击诸元已经装定。”
他抬起了右手。
“全要塞——”
手落。
“齐射!”
那一瞬间。
吴淞口的海岸线上,仿佛同时爆发了一场地震。
十四门口径超过三百毫米的巨炮,在同一秒钟内喷射出了地狱般的火焰!
四门三百八十一毫米岸防炮率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每一门炮开火时产生的后坐力,都让整座堡垒的地基为之颤抖!
两门三百八十毫米加农炮紧随其后,炮口的焰光足有十几米长,照亮了半个天空!
四门三百五十六毫米双联装改装炮和八门两百八十毫米岸防炮也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齐射,将密集的弹幕倾泻向海面!
十四发重型炮弹,其中最重的一发超过八百公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声,跨越了两万三千米的距离,砸向了东瀛舰队的前导编队!
……
海面上。
冲在最前面的是四艘吹雪型驱逐舰。
这种一千六百吨级的驱逐舰,装甲厚度不超过十六毫米。
它们是用来打鱼雷战和反潜的,不是用来挡炮弹的。
但山口多闻让它们冲在了最前面。
因为他需要炮灰来吸引岸炮的火力,为日向号争取时间。再者说了,正所谓船小好调头,这种驱逐舰吨位小,速度快,灵活,也能躲避攻击,再说,就算是真沉了,只要能把陈子钧的主炮群给吸引过来,也值了。
然而他错了。
陈家军的炮兵不需要试射。
他们在这片海域已经演练了无数次。每一个方位角、每一个仰角、每一个装药量,都已经被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第一轮齐射。
十四发炮弹中,有六发直接命中了目标。
一发三百八十一毫米高爆弹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了一号驱逐舰的舰桥上。
八百多公斤的弹体带着恐怖的动能,像一只巨锤一样将整个舰桥连同下面两层甲板一起砸穿!
然后在舰体内部爆炸。
一千六百吨的驱逐舰在爆炸中被从中间撕成了两截。
舰首和舰尾像两片被折断的铁皮,分别翘起了将近四十五度角,然后在不到三十秒内沉入了海底。
第二艘驱逐舰更惨。
两发二百八十毫米高爆弹几乎同时命中了它的舰艏和舰尾。
前后两处爆炸将这艘驱逐舰变成了一个燃烧的铁皮盒子。
弹药殉爆。
鱼雷殉爆。
燃油殉爆。
一连串的爆炸将这艘驱逐舰彻底化为了一团高温的火球,碎片飞溅到了方圆五百米的海面上。
第三艘、第四艘驱逐舰在恐慌中急转舵企图规避,但三百五十六毫米改装炮的第二轮齐射已经追了上来。
轰!轰!
第三艘驱逐舰的动力舱被一发炮弹贯穿,蒸汽管道爆裂,整艘舰瞬间失去了动力,在海面上无助地打着转。
而编队后方的一艘球磨型轻巡洋舰,也没能逃过劫数。一发三百八十毫米穿甲弹直接贯穿了它的主装甲带,在弹药库附近爆炸,引发了剧烈的殉爆。
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将整个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红色的炼狱。
……
日向号舰桥。
山口多闻死死地抓着望远镜,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他看着前导编队的四艘驱逐舰在不到两分钟内被全部摧毁。
看着那艘轻巡洋舰在殉爆中断成两截。
看着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残骸、翻滚的碎片和在火海中挣扎的落水者。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支那人的岸炮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口径?怎么可能有这么恐怖的精度?
第一轮齐射,十四发炮弹命中六发。
这是什么命中率?!
这是大日本帝国海军最精锐的炮术教官都做不到的数字!
“将军阁下!”参谋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前导编队全灭!球磨号也沉了!我们必须——”
“闭嘴!”
山口多闻狠狠地一拳砸在了海图台上。
“日向号的装甲不是驱逐舰!三百毫米以下的炮弹根本穿不透我的主装甲带!”
“全舰队继续前进!将距离缩短到一万五千米!用我们的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轰碎他们的堡垒!”
日向号的舰艏劈开了海浪,继续朝着吴淞口的方向冲去。
但就在这时——
通讯兵的声音突然响起。
“将军阁下!紧急电报!来自佐世保第一航空战队!”
山口多闻一把抢过电报纸。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第一航空战队全部九十六架一式陆攻已于凌晨四时起飞。预计于五点半左右抵达吴淞口上空。请贵舰队做好标识,避免误伤。”
山口多闻的嘴角缓缓裂开了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转过身,面向吴淞口要塞的方向,双目赤红地低声咆哮。
“支那人!你们的岸炮是很厉害!”
“但你们打得到天上吗?”
“大日本帝国的九十六架轰炸机,已经在飞过来的路上了!”
“让你们的堡垒变成坟墓吧!”
而在吴淞口要塞的另一侧。
陈子钧放下了电话。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
“防空旅。”
他只说了三个字。
在他身后的沙盘上,全城一百二十多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的位置,被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覆盖。
那是一张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死亡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