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龙华卫戍区总司令部。地下一号会议室。
费利克斯站在长桌的一端,身后跟着一群刚刚下船还带着海腥味的德国男人。
一百五十个。
比第一批整整多了三倍。
这些人的平均年龄在四十岁上下,一个个虎背熊腰,眼窝深陷,目光冷硬得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亡灵。
领头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日耳曼汉子,下巴上一道旧伤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喉结,像是被谁用刀划过一样。
汉斯·勃兰特。
一战德意志皇家海军U-32号潜艇枪炮长,日德兰海战的幸存者。战后因为魏玛政府的裁军令被扫地出门,在汉堡码头扛了六年麻袋,差点饿死在贫民窟里。
此刻,他正用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子钧。
“费利克斯。”汉斯的嗓音像是砂纸磨过铁板。“就是这个中国人?”
费利克斯咳嗽了一声,“汉斯,注意你的措辞。这位是……”
“我知道他是谁。”汉斯打断了他,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一个东方的军阀。花钱雇我们来打仗的金主。”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地下会议室。
“但我要先说清楚一件事。”
汉斯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陈子钧。
“我和我的兄弟们,都是在北海和大西洋的深渊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我们操纵过帝国最精锐的战争机器,猎杀过英国皇家海军的铁甲巡洋舰。”
“你们中国人连一艘像样的潜艇都没有,凭什么让我们效忠?”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费利克斯的脸色变得铁青。
站在陈子钧身后的沈笠,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但陈子钧却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走到汉斯面前。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勃兰特上尉。”陈子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寒的压迫感。“你说得对。空口白话,的确没有任何说服力。”
他转身走向门口。
“跟我走。”
……
三辆军用卡车在夜色中飞驰,穿过了司令部外围的三道岗哨,直奔黄浦江下游的一处高度设防区域。
这里是龙华秘密军港。
整个港区被铁丝网和混凝土墙包裹得严严实实,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装备了探照灯和重机枪的碉堡。上空甚至拉起了防空伪装网,将港区内的一切遮蔽得滴水不漏。
卡车停稳。
汉斯跳下车,四下张望。
他闻到了海水的咸腥味,还有柴油、钢铁和焊渣混合在一起的那种独特气味。
这种气味,他太熟悉了。
这是军港的味道!
“前面走。”陈子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一行人穿过两道钢制闸门,走进了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水密门。
陈子钧回过头,看了汉斯一眼。
“勃兰特上尉,你刚才说,中国人连一艘像样的潜艇都没有?”
汉斯冷哼一声,没有搭腔。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像样。”
陈子钧一把拉下了门边的红色操控杆。
水密门缓缓打开。
刺目的白色灯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瞬间将整条通道照得雪亮。
汉斯眯着眼睛往里看。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一个巨大的半地下船坞出现在眼前。
船坞里,三艘通体漆黑的潜艇,整整齐齐地停泊在泊位上。
不是U-93那种一战末期的老型号。
而是……
“TypVII……”汉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这是……VII型?!”
他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VII型U艇!
这是什么概念?
U-93型虽然经典,但毕竟是一战时期的老货。而眼前这三艘,每一处设计都比U-93至少领先了整整一个时代!
流线型的艇体、更大口径的鱼雷发射管、全新设计的指挥塔围壳,以及从外壳上就能看出来的那种远超当前技术水平的焊接工艺……
汉斯走到泊位边缘,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最近一艘潜艇的外壳。
冰凉的钢铁。没有锈蚀。没有补丁。
全新的。
像是刚刚从基尔造船厂的船台上推下来一样!
不,比基尔造船厂的还要新!还要好!
“这不可能!”汉斯猛地站起来,转身瞪着陈子钧,声音已经完全失控。“VII型还在图纸阶段!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造出过实物!你是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闭嘴了。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在船坞的另一侧,一排身穿深蓝色作训服的德国人正站在那里。
他们的肩膀端得笔直,目光冷冽,胸口别着那枚代表着无上荣耀的铁十字勋章。
领头的那个灰白短发、左胸口袋上别着发黄勋章的老人。
海因里希。
汉斯认识他。
不,整个德国潜艇兵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他。
U-47号的幽灵艇长。十万吨的击沉记录。北海里的死神。
“海因里希?!”汉斯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海因里希走上前,和汉斯紧紧握了握手。
“老兄弟。”海因里希的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欢迎来到东方。”
“你……你已经在这里了?”汉斯的声音还在发抖。
“三个多月了。”海因里希拍了拍身后那艘VII型艇的外壳,声音里带着一种汉斯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骄傲。
“汉斯,我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海因里希的蓝眼睛直视着汉斯。“在德国,我们是被抛弃的废物。皇帝跑了,共和国不要我们,连退伍金都发不出来。”
“但在这里,有人给了我们第二次拿起武器的机会。”
他指了指陈子钧。
“而且,他给我们的武器,比帝国巅峰时期的还要好。”
汉斯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再次转向那三艘VII型潜艇,眼眶已经红了。
六年了。
六年在汉堡码头扛麻袋的日子。
六年被人当成战败国废物唾弃的日子。
六年里,他无数次梦见自己回到潜艇的指挥舱,听着声呐的滴答声,等待着鱼雷命中目标后那一声沉闷的爆炸。
每次醒来,都是汉堡贫民窟潮湿发霉的天花板。
而现在。
在万里之外的东方,有人不仅给了他一艘潜艇,还给了他一艘比梦里的还要先进的潜艇。
汉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对陈子钧。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啪地一声将双脚并拢,右手举至太阳穴,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德意志帝国海军军礼。
“HerrGeneral!”
他的声音洪亮得在整个船坞里回荡。
“U-32号枪炮长汉斯·勃兰特,向您报到!”
身后的一百五十名德国老兵,齐刷刷地啪的一声立正。
一百五十个军礼。
整齐划一。
像是一堵钢铁铸就的墙。
费利克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沈笠也松开了按在枪套上的手。
而陈子钧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这一百五十名德意志的孤狼,看向他们身后那三艘漆黑的钢铁巨兽。
“欢迎加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冷。
“从今天起,你们有一个新的身份。不是雇佣兵,不是教官,而是陈家军第一特种潜艇大队的正式编制官兵。”
“你们的指挥官,是海因里希。”
“你们的敌人,是东海上那群不可一世的东瀛人。”
“而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陈子钧的眼中爆射出极其冰冷的杀意。
“让每一艘挂着狗皮膏药旗的军舰,都永远沉入海底!”
“JaWOhl!!!”
一百五十个喉咙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这一刻,龙华秘密军港的船坞顶部都在微微颤抖。
德意志的孤狼们,终于在东方找到了新的归宿。
他们曾经是被世界遗忘的废墟中最后的火种,而现在,这团火将在东海的深渊中重新燃烧。
而就在整个船坞都沉浸在狂热的宣誓之中时,沈笠匆匆从外面走了回来,脸色铁青。
“少帅!”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军情局截获绝密无线电!东瀛联合舰队第一遣外舰队,山口多闻亲率旗舰日向号战列舰,以及包括山城号战列舰在内的二十余艘主力战舰,已于今日凌晨全部抵达吴淞口外海域,正在集结兵力!”
“同时截获的运兵船通讯显示,至少有两个近卫师团开始在东瀛本土集结!”
“初步判断……东瀛人这次是要强占沪上!”
整个船坞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德国老兵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子钧。
沈笠的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这可不是之前那个只有几艘驱逐舰和轻巡的第三舰队了。
日向号战列舰,山城号战列舰!
那是三万多吨的战列舰!
装备八门356毫米主炮的海上移动要塞!
而山口多闻,更是东瀛海军中最凶悍、最嗜血的进攻型将领!
但陈子钧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
他甚至笑了。
那种笑容,冰冷、狂热、充满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好啊。”
陈子钧走到海图前,拿起红笔,在吴淞口外海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我还正愁没有猎物呢。”
他转过头,看向海因里希和汉斯。
“两位艇长,你们的狼群,准备好了吗?”
海因里希的蓝眼睛里,燃起了猎人发现猎物时的那种原始而疯狂的火焰。
“随时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