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飞路。
清晨。
三名广州特工中领头的那个叫李国栋。
三十二岁,黄埔一期毕业,常校长亲点的“忠义组”骨干。在广东打过陈竞铭的粤军,也潜入过北方张系的地盘,算是国民军情报系统里的尖刀人物。
但此刻他站在旅馆二楼的窗户前,心里有些发毛。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上海的空气。
这座城市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吞并了五省的军阀老巢。
对于他们这些情报人员来说,这样的城市实在太过反常了。
街面上的法国巡捕悠闲地走着,黄包车夫在路边打瞌睡,卖报纸的小孩蹲在梧桐树下数铜板。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李国栋的后脑勺隐隐发凉。
“头儿,找到了。”
身后,代号“眼镜”的情报员把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
“曹清荻的磺胺实验室在虹口区华德路十三号,离法租界旧址不远。三层小洋楼,一楼是普通的诊所门面,二楼和三楼才是真正的实验区。后面的仓库区应该是量产工艺实验室。至于具体的生产厂区,我们还没有查到……”
“安保呢?”
“明面上只有两个穿长衫的门房。但我昨天绕着那条街走了三圈,发现楼后面的弄堂里有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人,一直没下来。”
李国栋点了点头。
“还有呢?”
“眼镜”犹豫了一下。
“有一点不太对劲。”
“说。”
“实验室东南方向大约八十米,有一栋三层公寓。我观察了一下,二楼有一间空房,窗户正对着实验室二楼的走廊。如果我们能租下那间房,架上高倍望远镜……”
李国栋眯起眼睛。
“你是说,那间房恰好空着?”
“对。”
“……不觉得太巧了吗?”
“眼镜”愣了一下。
李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磨蹭。校长给的期限是半个月。不管是不是巧合,先租下来再说。将计就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他做出了一个他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
龙华路,卫戍区司令部,军情局二楼。
苏桂影面前摊着一份报告。
报告是五分钟前送来的。
“0803号目标(代号:广州甲)于今日上午九时十七分,前往华德路十三号东南方向的‘永安公寓’,以‘广州宏兴贸易行驻沪办’名义租下二楼东侧202室。月租十二块大洋,预付三个月。”
苏桂影看完,嘴角微微上翘。
“咬钩了。”
旁边的情报员递上另一份报告。
“阿桂姐,0804号目标(代号:广州乙)今天上午去了虹口的旧货市场,买了一副德制蔡司高倍望远镜。花了二十八块大洋,用的是现钞,没有还价。”
苏桂影点了下头。
“广州丙呢?”
“还在旅馆里没出门。但他今天早上打了一个公用电话,我们的人截听了。打给广州一个叫‘振华布行’的号码,只说了一句‘货源已经找到了,正在验货’。”
苏桂影冷笑了一声。
“振华布行。广州国民革命政府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的联络暗号,老掉牙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上海法租界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色图钉标注了三个点。
旅馆,永安公寓,华德路十三号。
三个点连成了一条线。
“他们的部署倒是教科书级别的。”
苏桂影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先租下观察哨,用望远镜摸清实验室的巡逻规律和人员出入时间。等确认了安保死角,再选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动手。”
“那我们现在就收网?”情报员问。
“急什么。”苏桂影转过身。
她的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闽江水。
“三只老鼠而已。抓早了,广州那边还以为我们只破了他一个局。”
“让他们看。让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
“把永安公寓对面棋牌室里我们的人撤掉两个,只留一个。公寓楼下卖馄饨的老王也调走,换成一个生面孔。”
情报员一愣。
“阿桂姐,您这是……”
“做戏做全套。”
苏桂影淡淡地说。“他们的头目不是傻子,太多眼线他会起疑心。撤掉一些,让他更放松。”
“这叫人心!”
她重新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
“但华德路十三号楼后弄堂里那辆黑色轿车,给我撤了。”
“那是咱们的暗哨啊。”
“我知道。”
苏桂影喝了口茶。“正因为是暗哨,他们的人才注意到了。既然他们已经注意到了,那就让它消失。他们会以为自己发现了我们的部署破绽。”
“一个人越觉得自己看穿了对方的底牌,胆子就越大。”
情报员恍然大悟。
“阿桂姐高明。”
苏桂影没接话。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张照片上。
广州甲、广州乙、广州丙。
三个自以为在猫鼠游戏中扮演猫的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猫。
只有三只已经被关进笼子里的老鼠。
……
傍晚。
莫兰芝推开了军情局二楼的门。
她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的呢子大衣。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苏桂影站起来行了个礼。
“莫局长。”
莫兰芝摆了摆手,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
“都摸清了?”
“清了。”苏桂影把整份监控报告递了过去。“常凯申派来的人一共三个。领头的是黄埔一期的,受过专业训练。但他们的反侦察手段在上海滩不够看。”
莫兰芝翻了两页报告,眉头微挑。
“目标是磺胺配方。”
“对。根据截听的电话内容,他们还有第二目标:江南造船所的军舰图纸。但磺胺是第一优先。”
莫兰芝合上报告。
沉默了几秒。
“配方他们拿不到。但我想让他们觉得能拿到。”
苏桂影眼睛一亮。
“局长的意思是……”
“今晚开始,华德路十三号的外围巡逻减半。后门的铁锁换成一把旧的。二楼东侧的窗户,‘忘记’关严。”
莫兰芝的嘴角露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让他们觉得机会来了。让他们动手。”
“等他们翻进来的那一刻——”
她转过身,目光锋利如刀。
“我亲自在里面等着他们。”
……
深夜。
永安公寓202室。
李国栋趴在窗台上,将蔡司望远镜对准了华德路十三号的二楼。
他已经观察了整整三天。
三天之内,他记录了实验室所有人员的出入时间、巡逻换岗的间隔,甚至连二楼走廊上那盏灯什么时候灭都摸得一清二楚。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变化。
从前天开始,实验室后门弄堂里那辆一直停着的黑色轿车消失了。
巡逻人数也减少了。
后门的铁锁从新的换成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旧货。
更关键的是——二楼东侧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今晚没有关严。
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李国栋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是今晚。”“眼镜”压低声音。
李国栋放下望远镜。
他沉默了很久。
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
但半个月的期限只剩五天了。校长的耐心有限。
“动手。”他咬了咬牙。
三个人换上黑色夜行衣,从公寓后门溜了出去。
月光被云层遮住。
弄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黄浦江上汽轮的汽笛声。
他们贴着墙根,像三条黑色的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华德路十三号的后门。
旧铁锁被“眼镜”用铁丝在十五秒内挑开。
三个人顺着消防楼梯爬上了二楼。
那扇半开的窗户就在走廊尽头。
李国栋第一个翻了进去。
他的脚刚踩到地板上。
“咔嚓。”
灯亮了。
不是一盏灯。
而是整个二楼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点亮。
白炽灯的光芒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之后,他看到的场景让他的血液凝固了。
走廊两侧,十几个穿着黑色军装的军情局内卫端着MP18冲锋枪,枪口全部对准了他。
而走廊尽头的一把红木椅上。
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端着一杯红酒,静静地看着他。
莫兰芝把红酒杯轻轻放在扶手上。
“欢迎光临。”
她笑了笑。
“常校长的人,就这点本事?”